文/俞雅凡
從劍門關出來時,雨勢未歇。
這座關隘立在蜀道北端,自古是入川的門戶。三國時,諸葛亮北伐,軍隊曾在此往復;姜維守蜀,也曾在這裏抵禦北方來的魏軍。千百年來,多少足跡踏過這條路。而我如今,也成為了這古道上的一個旅人,正循着歷史的痕跡,自漢中而來,跨越了這道天險,再向成都而去。
山裏雲霧低垂,兩旁被雨淋濕的樹木隨着公路不斷向後倒退。車燈照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光。離開劍門關,我一路向南,來到閬中的漢桓侯祠,人們更習慣叫它——張飛廟。
張飛在三國人物中,向來不是普遍受歡迎的那一個。但是在我心裏,他不只是一個歷史人物,更是童年裏一段特別的回憶。
小學五、六年級一個暑假的午後,我曾拉着兩位同窗好友,在家裏狹窄的廚房重演《三國演義》裏的桃園結義。香港的空間小,廚房裏沒有窗戶,瓦斯爐旁擺着調味料和醬油罐,白色的牆角積着一層厚厚發黃的油脂。三個小女孩擠在灶台與冰箱之間,連轉身也要側着肩。
我偷偷從櫥櫃裏取出三隻酒杯,倒滿白開水。我們依照年紀排定長幼,一位好友做大哥,我是二弟,另一位只比我小一天,百般不願地當了張飛。三個不同姓的女孩跪在灶下,對着天花板的白光管舉杯。白水當酒,信誓旦旦,念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詞。
那天雖沒有滿樹的桃花爛漫,卻是別有一番風味。自那以後,我與兩位好友的書信往來中一直互稱「大哥」、「二弟」、「三弟」,有些信件,至今仍保留着。多年過去,「大哥」有了自己的生活,「三弟」遠在紐約,而我,輾轉這些年,在八月的一場雨中,走到張飛墓前。
車子抵達閬中時,雨漸漸小了。
漢桓侯祠在古城西街,紅牆灰瓦,門額上書有「漢桓侯祠」幾個大字。潮濕的空氣裏帶着泥土和木頭的氣味,石板路上積着淺淺水痕。走進山門,簷角滴着雨珠,幾棵柏樹在風裏微微搖晃。
祠廟歷經後世修葺,今日所見的建築其實多為明清時期重建。人們在這裏祭祀的,是那個曾經鎮守巴西、駐守閬中的蜀漢將領張飛。傳說他曾在八濛山一帶與曹操手下名將張郃相持50餘日後,最終在狹窄的山路出奇兵制勝,那是他戎馬生涯中其中一段高光時刻。
殿中的張飛是人們熟悉的模樣:環眼濃鬚,神情威武,急性火爆。彷彿下一刻就要躍出殿門,奔向戰場。這亦是小說裏,張飛長阪橋前橫矛立馬,百萬軍中縱聲怒喝的模樣。
忽然想起1994年版《三國演義》電視劇,想起那首《豹頭環眼好兄弟》的張飛插曲。歌詞裏的一句「他來了,他來了」用普通話說起來竟有些像粵語裏的「他瀨尿,他瀨尿」。那時這句歌詞落進我們幾個香港孩子耳中,成了家裏反覆的笑話。我們笑他的粗魯,笑他的莽撞。長大後才明白,張飛並非全然有勇無謀的人。在劉備的軍旅生涯裏,他始終是最受倚重的人之一。
雨停了,天光從雲層縫隙裏落下來,照在屋脊與飛簷上,我想起遠在紐約的三弟。許多年沒有一起過暑假了,當年廚房裏的「三結義」,如今只留在記憶和舊信裏。或許我們早已各奔東西,走向不同的人生,但我仍是很珍惜,當年一起結義的情誼。
夕陽慢慢從雲後露出來,金色的光落在院子裏,濕潤的紅牆被照亮,幾隻鳥落在屋脊上,又振翅飛走。我重新發動車子,繼續南去。前方是德陽落鳳坡,也是一段有關三國的故事。後視鏡裏,張飛廟漸漸隱沒,而很多年前那間狹小的廚房,卻變得清晰起來。那裏沒有桃樹,沒有英雄,只有三個小女孩舉着白開水,站在夏天的光裏。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相關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