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永遠的萬安山

文/俞雅凡

寒山有一寺,春風草木香。

初春時節,我與一位舊友同上萬安山。此山距河南洛陽不過三十里,車行至山腳便止,往上只餘一條土路。那日我們各自扛着油桶與幾捆麵線,沿着山徑緩緩而行。

初春時節,我與一位舊友同上萬安山。(作者供圖)
那日筆者和朋友各自扛着油桶與幾捆麵線,沿着山徑緩緩而行。(作者供圖)

山路盤旋,兩旁草木未甦,枯黃貼地。天色帶着一層淡灰,風裏夾着泥土與乾草的氣味。我們踩着土路,腳上沾滿紅泥與砂石。行至半途,手臂早已酸脹,我們默契地交換手中重物,讓逐漸麻痺的手臂換一種姿勢繼續負重。這樣走了三、四十分鐘,我正低頭避開腳下的石塊,忽然身旁傳來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聽不清歌詞。他就是這樣,哪怕滿身是汗,也總能唱出輕快的旋律。一路上倆人之間沒有怨言,只是在對方步履蹣跚,狼狽不堪時相視一笑。

山路拐了一彎又一彎,我們的目標是隱在半山深處的一座清寺。朋友朝我眨眨眼:「再撐一下,轉過幾個彎,就能看見寺簷了。」

他接着說,寺裏住了一位僧人,多年來親手築起這座院落。當年他獨自入山,砍木為樑,引水為渠,將生活安頓在這幾分之地。而朋友也是在一次機緣巧合下,認識了這位僧人,更成為了緇素之交。

那天老僧不在山上,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他近年收的一位徒弟。他接過我肩上的麵線時,我留意到他雖然年紀尚輕,手掌卻比常人粗糙,一雙眼神清澈透亮,讓我生出親近之意。

一塊舊木牌懸在門上,寫着「禪修苑」三字。(作者供圖)

離寺院尚有幾百米路,他帶我們走上一條陡峭的捷徑。只見他肩上扛着糧食,步伐卻比我們都輕快,幾步路的功夫,眼前就出現了一座小院。門扉斑駁,一塊舊木牌懸在門上,寫着「禪修苑」三字,字跡溫潤有力。四周被竹影與老樹圍着,院中無人掃落葉,腳步經過時,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小僧引我們入內,把東西安放好,並合十致謝。屋內光線柔和,隱約有柴火與茶葉的氣味。山中無曆日,風過草木便是歲月。我心裏好奇,難道他不會寂寞嗎?

我們正坐着說話,他的身體突然一陣收縮,隨即整個人向側傾倒,手腳開始抽搐,呼吸變得凌亂。我一時僵住,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見朋友迅速俯身托住他的頭部,讓他不致撞上地面。

過了片刻,一切慢慢平息。他的手指先停下來,呼吸也漸漸均勻。然後,他自己坐起身,擦了擦嘴角,神情恢復如常,像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茅草苑。(作者供圖)

我卻沒能那麼快恢復,方才那幾分鐘,我腦中一片空白,想幫忙卻無從入手,愣在一旁像個多餘的人。這份遲鈍讓我有些羞愧。

離開時,朋友走在前頭,說:「這幾年心煩,只有在這座山上,我覺得自己可以喘口氣。」他說這話時沒有回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日用品。小和尚的癲癇他也知道的,讓我不用過於擔心。

下山的路程比較輕鬆,我空出閒心抬頭看看天空,仍舊灰白朦朧。人生總有很多不完美,像山上未化盡的霜,早晨還能看見,到午後便消退了,想留也留不住。

萬安山,依舊是我心中永遠的那座萬安山。(作者供圖)

我做不到那樣的瀟灑。那些曾經說出口的話,若最後都消散在時間裏;或是明明仍記得的承諾,卻再也回不到當初的心境時,我會執着,也會痛苦。人與人之間,終究不能永遠同行嗎?

那天之後,我常常想起那座小寺,想起上山那段並肩走過的路,也會掛念和尚的身體狀況。萬安山仍在,草木年年新,「鐘聲敲清夜,同夢不同塵」。

萬安山,依舊是我心中永遠的那座萬安山。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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