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洛伊鄉愁

文/俞雅凡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故鄉。

余光中的鄉愁是一張小小的船票,李白可能是蜀地的一輪明月,而我的鄉戀,卻落在一座從未生我養我的城市裏。

那就是洛陽。

若要為中國尋找一個精神上的原點,那肯定是洛陽。我們不一定都去過,但卻跟自己息息相關。

河洛交匯,居天下之中,自東周以來,多個王朝在此建都,制度在此奠基,思想在此匯流。許多中華文化的傳統、審美與歷史記憶,向上追溯時,都能在這片土地找到迴響。「欲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亦是洛陽人常掛在口邊的驕傲。

初到洛陽時,感覺這裏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城市。

街道寬闊,地鐵穿城而過。朋友笑說,在洛陽修地鐵最難,因為往下挖,常常便會遇見文物。這並非玩笑,地下層層疊疊,埋藏着不同時代的城牆、墓葬與遺蹟。當列車駛入隧道時,我忽然生出一個想法,彷彿自己正穿越歷史,而頭頂之上,正埋着前朝歷代的興衰與故事。

要說故事,必須從白馬寺的清晨開始。(作者供圖)
兩千年之後,寺中香火仍未斷絕。(作者供圖)

要說故事,必須從白馬寺的清晨開始。白馬寺在城東,寺院創建於東漢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被尊為中國第一古剎。相傳攝摩騰、竺法蘭以白馬馱經東來,佛法由此正式在中國落地生根。兩千年之後,寺中香火仍未斷絕。

寺院最北端有一間止語茶舍。

寺院最北端有一間止語茶舍。(作者供圖)
茶是免費自助的,桌上放着茶壺與杯。(作者供圖)

茶是免費自助的,桌上放着茶壺與杯,隨手可取。大家入內都保持安靜,所謂「止語」,旨在讓人放慢、靜心,從而觀內自省。一盞清茶放在手邊,窗外樹影微動,只聽見杯碟交碰發出的細響與鳥鳴。旅途中慣於奔走的人,在此刻終於停頓下來。

離開白馬寺後,我去了關林。

午後的光線落在古柏上,相傳這裏埋葬着關羽的首級,是中國唯一冢、廟、林三者合一的關帝建築群。至於今日關林是否真為關羽埋首之地,真假已無從確證,但人們對忠義精神的敬仰,卻歷久不衰。這片香火,正是儒家傳統中對忠義仁勇的致敬。

伊水從兩山之間流過,石窟沿着山壁一字開鑿。(作者供圖)
中國四大石窟之一的龍門石窟。(作者供圖)

從關林再往南,便是中國四大石窟之一的龍門石窟。

伊水從兩山之間流過,石窟沿着山壁一字開鑿,從遠處看,像細密的洞穴。這裏自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後始建,歷經數百年,留下兩千餘座窟龕和十萬餘尊造像。靠近時,才會發現那些面孔各不相同,有的溫和,有的嚴肅,有的已經風化,只剩下輪廓。

奉先寺在高處。盧舍那大佛端坐崖壁,約十七米高,目光微垂,嘴角微微含笑。這些佛像承載着佛教東傳後的融合、北魏漢化後的轉變,以及無數中國人的精神世界。我與洛陽之間沒有鄉音,也沒有屬於這座城市的成長記憶,但站在伊水之畔時,卻生出親切感,似是一種久別後的重逢。

傍晚時分,最適合走進洛邑古城。(作者供圖)

傍晚時分,最適合走進洛邑古城。夜色降臨,燈火映照着青石街巷。漢服少女從橋上走過,裙擺輕輕晃動,樓閣倒映於水面。這一切像一場被喚醒的舊夢,雖然眼前並非真正的盛唐,但歷史文化不應只棲身於遺址之中,也可以活在我們的追慕與想像裏。而這,或許正是洛陽的生命力所在。

最難忘的,一定是牛肉湯。(作者供圖)
到了洛陽,自然也離不開吃。(作者供圖)

到了洛陽,自然也離不開吃。

當地的朋友帶我鑽進回民族的胡同裏。那些真正地道的滋味,往往藏在不起眼的門面後面。燴麵筋道,胡辣湯辛香,水席則一道接一道端上桌來,湯不斷,桌面始終是熱的。

而最難忘的,一定是牛肉湯。

清晨六點,小店裏已經坐滿人,一碗熱湯才六元起。牛骨熬出的湯色透亮,撒一把蔥花,再配剛出爐的燒餅。第一口下去,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環顧四周,身邊坐着的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或是早起去為生活打拚的人。

近年我多次回去洛陽,卻依然從未遇見牡丹。(作者供圖)

近年我多次回去洛陽,卻依然從未遇見牡丹。

這座以牡丹聞名天下的城市,總與我錯開花期。起初有些遺憾,但有些風景,也許不必一次看盡。

正如洛陽。

她不只是一段旅程,而是一封永遠寫不完的長信。在止語茶舍的鳥鳴裏,在龍門石窟的暮色中,在牛肉湯升起的熱氣裏。離開之後,她仍在心中,不斷發酵。

後來發現,那份鄉愁,不是喚我回去,而是一部分的自己,從未離開過。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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