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在逆境裏，人往往更容易理解曹操。
他一生沉浮起落，屢敗屢戰，卻少有遲疑與自困之時。許多時候，他的大笑之下，其實是一種轉身再起的力量。
十多年前，我在香港讀到一則新聞：安陽出土疑似曹操墓。那時候的紙本《明報》還帶着油墨味，小小的字，我卻反覆看了幾遍，並小心翼翼地塑封保存。少年人的願望很簡單，有生之年，定要親赴中原北地，會一會這位「亂世之姦雄」。
多年之後，車子穿過華北平原。抵達河南安陽時，天色已暗。街燈一盞盞亮起，光落在寬闊的馬路上。路邊的餐館把桌椅擺到人行道，油煙順着晚風散開，頗有幾分香港大排檔的煙火氣，卻因道路更為寬敞潔淨，另添一份北方的疏朗。我坐下來，點了一盤口水雞，又要了一瓶啤酒，瞬間忘卻旅途的疲憊。飯後踏着微醺的月色，沿建安街信步走回酒店，心中滿是對翌日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我去高陵。曹操高陵距安陽市區約三十公里，58路公交可直達。然而，為了早點到達，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去曹操高陵！」司機是位本地人，一聽目的地，從後視鏡裏笑了笑：「喜歡三國？曹操？咱這兒有個規矩，能當場背他兩首詩，門票給你打折！」這突如其來的考題讓我精神一振。我在香港諗中學時，課綱裏已少見中國古詩詞，偏偏因為迷戀三國，《短歌行》早已爛熟於心。只是曹操的詩，我也只會這一篇。連忙在顛簸的車廂裏掏出手機臨陣磨槍，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一首較易上口的《觀滄海》上。讀到「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時，窗外的平原變得越來越遼闊。曹氏父子（三曹）詩風各異，曹操的詩，確如其人，質朴如北方的厚土，字句鏗鏘，直抒胸臆。那份對戰亂蒼生的悲憫，相隔千年，仍讓我心生震動。
差不多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問司機：「師傅，您自個兒最佩服哪位三國人物？」他幾乎不假思索，竪起大拇指：「關二爺！忠肝義膽，實實在在，咱老百姓學得來，做得到！」接着又搖搖頭：「諸葛亮雖然神機妙算，厲害是真厲害！可那太高了，跟神仙似的，咱仰望着就行，學不來啊！」質朴之言，道出民間最真摯的價值評判：忠義是立身的基石，智慧則如星辰，可仰望而難及。在他眼中，曹操乃智勇莫測之梟雄，劉備為仁義化身之明君；而關羽，則是走入尋常百姓家、垂範千秋的道德楷模。
高陵在安豐鄉西高穴村。廣場開闊，風沒有遮擋地吹來。18米高的曹操雕像立在門口，手執長鞭，傲視四野，兩旁的粉黛草被風吹成一片淡紫色的柔浪。
博物館裏光線偏暗，展櫃裏陳列着出土器物與石牌，其中幾塊刻着「魏武王」。這座墓曾有爭議，也曾被盜掘破壞，後來考古材料一點點聚攏起來：墓室的形制、規模、位置、出土器物等與歷史文獻大致吻合。於是那個曾攪動天下風雲的人，有了一處具體的歸宿。
不同於民間演義裏臉譜化的姦雄，這裏的展示，更着力於還原一個立體的曹操：他平定北方、屯田興利、唯才是舉，有奠定一統基石的功勳；但亦有冷酷權謀，徐州屠城等暴行。撕掉歷史反派的標籤，真實的曹操既自卑自己的身世與外貌，也曾說過：「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他既容不下楊修看穿心思的聰明，卻又接納殺害了自己兒子的仇人。
我邊走邊想，從前厭惡曹操，大約是因為少年人總喜歡清楚的善惡。長大以後再讀他的詩，才慢慢理解他的豪邁不只來自勝利，也來自他失敗後重振旗鼓的鬥志。赤壁那場火，燒掉的只是船陣，卻無法熄滅他定天下的大志。後來他收起輕視之心，推廣屯田，專心整頓北方的政權。
走出展廳時，夕陽正落在台階上。風從高地上吹過來，草色一層層伏下又起來。那些早年的厭惡，後來的欣賞，到了此刻都沉澱了。墓在地下，詩在紙上，爭論在人間。可曹操依然是曹操，他從不怕別人議論。
回程的路上，我坐上58路公交。車窗外是平平的田地，一直延伸出去。
車子進城的時候，天色又暗了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餐館又把桌椅搬到路邊，已經有人坐下來喝酒。油煙混着晚風，和前一晚幾乎一樣。我想起那張被塑封的舊報紙。它在歲月裏泛黃，而我終於來過。車窗上映着我的臉，也映着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天光。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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