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妮娜
人工智能在狂奔的路上正在與現實世界「撞牆」。在美國弗吉尼亞州號稱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最近因為引發當地電費暴漲、居民強烈反對而被迫取消。AI發展再事關國家競爭力，也不能無視電力和能源帶來的物理限制，以及民生影響。香港正在全力推進算力基建，預計第一個五年規劃中AI將成為關鍵詞之一。五年規劃能不能在兼顧服務國家發展的同時，回應市民迫切關注的問題，將決定它能否凝聚民心，真正成為推動香港新階段可持續發展的藍圖。
當下圍繞建設國際創科中心的討論，涉及重要性的議題不必多說，因不言自明。至於如何解決人工智能引發的治理以及社會矛盾則鮮有具操作性的建議。弗吉尼亞州價值千億美元的「全球最大數據中心」最後因為民怨流產，向整個行業拉響了警報。這表明在AI時代，僅僅擁有資金、土地和電力接入已不足夠，法律風險、居民抵抗和政策穩定性已成為限制基礎設施擴張的實質天花板。
業內人士都知道，創科發展，AI是核心支柱，而算力則是AI的基石。如何為技術發展提供足夠基礎設施建設支援？管理民意至關重要。香港在IMD《2026年世界競爭力年報》中躍升至全球第二，數碼港超算中心已投入運作，30億元資助計劃已批出近30個項目，由此可見發展勢頭不可擋。但寸土寸金的香港也必須正視一個現實：其能源高度依賴外部輸入、作為全球生活成本第四高的國際城市，基層家庭對漲價極度敏感。加上近年來AI引發初級崗位需求減少，裁員和無工開的危機屢屢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熱議話題，AI發展策略不僅要做好算力基建、人才培育、產學研聯動規劃，也要將民生影響、應對措施納入議程，回應普通民眾關注的問題。
香港發展人工智能產業應「棄量求質」。弗吉尼亞州的失敗證明，盲目追求「千兆瓦（Gigawatt）級」的超大規模基礎設施（Hyperscale）在密集的社會生態中是不可持續的。香港的五年規劃應將算力定位為「精準算力」。聚焦於AI推理（Inference）、垂直領域微調（Fine-tuning）以及AI Agent（智慧體）的商業化落地。推理階段的能耗遠低於訓練，且更貼近金融、貿易、物流、醫療等香港核心優勢產業。香港要做的是「AI應用的智慧大腦」，而非「算力工廠」。
在過去的科技規劃中，創科局（創新科技及工業局）與環境局（環境及生態局）往往各自為政。但AI時代，科技政策就是能源政策。香港的電力主要由兩電（中電、港燈）提供，且正處於兩碳目標的綠色轉型期，本地發電容量擴展空間有限。五年規劃必須將數據中心布局與特區政府的《香港氣候行動藍圖》深度掛鈎。必須與兩電及內地（如南方電網）超前規劃清潔能源（如核能、外購綠電）的定向輸入，確保AI算力的增量是一條不與民爭電、不推高本地居民電價的「綠色專線」。
防範「隱形民生通脹」，設計電價防火牆。弗吉尼亞州數據中心導致本地電價暴漲25%，直接引發了全美71%的民眾反對在本地建設數據中心。在社會高度融合的香港，如果因為發展高科技而導致市民的「電費單」飆升，將引發巨大的社會矛盾。香港政策層面需要設立「工業算力用電」與「居民生活用電」的風險防火牆。可以考慮對超大型數據中心引入特定的能源稅或梯級電價，並將這部分收益定向補貼本地的綠色能源轉型，甚至補貼基層市民，讓AI發展的紅利在經濟層面實現「普惠與包容」，解決基層民眾關注的切身利益問題，加強政策宣傳推廣，避免誤解引發社會矛盾。
弗吉尼亞州的教訓告訴我們，AI競爭絕不是單純的資本夠不夠支持發展的問題，更考驗決策者「能源調度、空間規劃、民生平衡與軟件適配」的綜合實力。香港在制定五年規劃時，應把「物理邊界（電與地）」和「社會大賬（民生與電價）」算精細，才能讓「人工智能+」戰略走得既快又穩。
時下中電、港燈尚可勉強支撐香港約5000PFLOPS的算力規模。但未來沙嶺數據園區全面鋪開後，能耗將呈指數級爆發。香港本地正在進行艱難的綠色能源轉型，如果全靠本地電網，弗吉尼亞州民用電價暴漲、社會抵制的劇本完全有可能在香港重演。香港目前的算力布局高度關注技術和產業，政策制定者除了看生命健康、人工智能等硬核技術，還要看勞動力市場的微觀重組。就業統計如何捕捉AI正在導致的隱形裁員和崗位置換，以及對香港青年人就業、民生影響要盡快提上研究日程。比如，是否可以借鑒他山之石，由統計處與勞工局聯合建立香港AI崗位翻轉指數（Occupational Churn Index），重點監測金融、法律、會計、物流等高AI敞口行業的崗位變動和替換情況。不能等到大批初級白領失業、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時才去被動應對。
事實上，單純強調技術發展給社會帶來的進步在AI時代不僅不會創造良好的創新擴散氛圍，甚至會引發民眾抵制。政治傳播學領域「參與-操縱權衡模型」（Engagement-Manipulation Nexus）指出，公眾對AI治理的感知非常敏銳，當技術被包裝成完美的公共服務時，民眾反而會產生「被操縱感」與隱私焦慮，並有可能升級為群體抵制。如何降低抵制風險？傳播策略必須從「宣傳技術有多好」轉向「主動揭示技術邊界與潛在風險」，給予公眾實質的知情權，才能建立深層信任。
從這個意義上看，前瞻科技發展可能帶來的民生問題並提出切實可行的策略是五年規劃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也是落實中央對特區政府「穩民生、防風險」問責要求的務實之舉。
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承載全社會民生所期望的美好願景，除了強化國際創科中心這一個鮮明的城市定位和形象，如何在技術升級中充分考慮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對就業等基層市民廣泛關注問題的影響，提前規劃避免政策盲區，考驗現時特區政府的執政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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