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盛夏,我在內地旅居的第二個月,終於拿到臨時駕駛證。那時我正在束河古鎮,消息傳到住在麗江的表哥那裏,他聞之大喜,立即打電話過來,說:「走,我們去洱源茈碧湖。」
他們幾個都沒有駕照,開車這件事自然落在我頭上。我心裏一緊,七年前在倫敦學會開車後,幾乎就沒這麼上路,最遠的一次也不過是從倫敦到英格蘭中南部的科茨沃爾德,不到兩百公里,那趟已經讓我緊張的手心冒汗。更何況,英國是右舵左行,內地卻是左舵右行,忽然要我獨當一面,載着表哥、表嫂和他的朋友,在陌生的滇西高原穿行兩百餘公里,心中着實忐忑。
「別怕,你的駕駛技術我相信。再說就算走錯路,風景總是在路上。」表哥拍拍我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鼓勵。
我深吸一口氣,啟動租來的車子,從麗江穿過蒼山北麓的山道一路向南。起初加速、打燈、看後照鏡都格外小心,感覺肩膀都緊繃着。慢慢適應了左舵和車流節奏,那股緊繃的勁兒才逐漸鬆開,窗外是高原的藍與雲,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正如人生中許多美好的際遇往往源於勇敢的嘗試,經過那一次經歷後,我竟愛上了駕車的自由。發現內地租車出乎意料地方便:價格合理、手續便捷、保障完善,更可以異地還車,讓我得以深入那些公共交通難以抵達的山鄉僻壤,實現了行動的自由。
茈碧湖在大理洱源縣的東北部,恰在麗江與大理之間,是一座高原形成的天然淡水湖,亦是洱海的重要水源地之一。湖得名於湖中生長的茈碧花,一種睡蓮科水生植物,每年農曆七、八月開花,每天只在子時和正午前後短暫綻放,因此又名為「子午蓮」。白族人也稱這湖為「寧湖」,大概是因為這裏的安靜與澄明,配得上這個字。
我們把車停在海口村碼頭,購得船票前往對岸的梨園村。
船在平靜的湖面上慢慢行走,劃開一圈一圈波紋。烈日高空,白雲悠悠地倒映在泛着淡綠的湖面上。近處是幾株水杉的倒影,遠處是被霧氣輕輕包起來的山脊。除了清風拂過水面的聲音,一切都好像靜止了一般,雲影、樹影、山影清晰地映在湖心,美得有些不太真實。
表哥望着湖面,不禁憶起上次造訪的情境:「那時整個湖面都籠罩在濃霧之中,船隻穿過白霧層間,只見遠處依稀的山勢,水天一色,像駛入仙境一樣神秘迷離。」他看着今日的藍天白雲,嘆道:「今天心曠神怡,就是少了幾分仙氣。」
大約半個鐘頭後,船靠岸。我們踏上梨園村的小碼頭,正值午時,陽光把村口的石板路照得發白。
梨園村是一個被湖水環抱的白族村落,背倚青山,面向茈碧湖。村裏僅有一百零八戶人家,卻有上千株樹齡五百年以上的古梨樹,樹幹盤結,高過屋脊。不禁遙想三月梨花盛放之際,那該是怎樣一片雪海般的盛景!從山腳一路到湖邊,屆時千樹萬樹梨花開,必當如雪花飛舞,如雲朵飄逸。
簡單吃過農家午飯,我們在村裏慢慢晃。
石板小徑曲曲折折,兩旁是白族特色的民居,青瓦白牆,門楣上畫着藍色花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巷子裏,兩三隻黃牛在路邊低頭咀嚼青草。在梨園深處,竹林掩映間,我們遇見一座出乎意料的院落「茈碧草堂」。
草堂外牆是土色泥牆,配一扇原木大門,門匾上的行楷端正流暢,兩旁懸掛着竹編燈籠。推開大門,穿過一個雅緻的小院,院中種着幾株梅子樹和竹子,石板鋪出一條曲徑,通向裏面。再往裏,是一排連通的空間:一間現代中式茶室,一個開放式咖啡吧,還有靠窗的書房角落。室內用的是棉麻、亞麻和毛石,顏色刻意壓低,讓光和窗外的綠成為主角。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感覺,這地方不是為了「好看」而存在,而是有人真心想在這裏生活,把生活過成他心裏那個樣子,剛好讓我們撞見了。
下午的時間就這樣散在草堂和村子裏。我們在梅樹下坐了一會兒,茶杯在木桌上留下幾圈水漬,影子一點點被拉長。
傍晚時分,我們環湖散步,腳下一半是石板,一半是湖岸的碎石,水邊有人垂釣,有人遛狗,一片恬然安逸。遠遠的山收進暮色裏,湖面還亮着,天上的第一顆星已經出來。有人說梨園村是「長壽村」,大概是因為這裏人心安穩,日子簡單。「水源潤萬物,心源潤萬念」,在此處可以放下紛擾,讓心歸零。
茈碧湖,是一個沒有被過度開發的白族村落,我心裏暗暗希望,來年三月再來時,它依舊古樸美麗。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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