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在香港,它是茶樓裏那一壺配着「一盅兩件」的菊普,茶香混着蒸籠騰起的熱氣和周末喧鬧的人聲;在英國,它以拼配好的最佳比例躺在骨瓷杯裏,配上牛奶與鬆餅,就是一個下午。雖然我自小就接觸到各種茶類,生活亦從不缺少茶,但我心裏一直藏着一個疑問:為什麼乾瘦的一片葉子,遇上熱水,就能幻化出千百種滋味?
書裏那些詞語:「回甘、醇厚、冷香、岩骨……」對我來說遙遠而抽象。我想看看這片葉子最初的模樣,看看它是如何從泥土裏探出頭,又怎麼在火與手的溫度裏成為茶。
也許就是這份對茶的興趣,推了自己一把。
查資料得知普洱茶主要產自雲南西雙版納一帶,而勐海縣周邊正是核心茶區。於是,一個香港女孩,拖着行李箱走進西雙版納潮濕溫熱的空氣裏,租了一輛車,一頭栽進陌生的大山。出發前,對於茶山,我是一點概念都沒有。
說不上多勇敢,只是好奇心多一點,膽子就大一些。我對自己說:只要踏出了頭一步,就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走着走着就會有所收穫。
初次在山路上開車,手心一直冒汗。山路彎得密,一轉彎就是坡,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深下去的空。平時坐在辦公室與數字為伴的我,從沒在這樣的路況駕駛。只能憑着一股莽撞的膽量,加上一點臨場發揮的直覺——學着在轉彎處輕按喇叭,在空隙間超車,在密林中放慢。從一開始的懵懂,到後來的駕輕就熟,中間少不了來回的歷練。
南糯山有一個關於諸葛亮的老傳說。據說當年南征的蜀軍途經此地,士兵水土不服,長了眼疾,諸葛亮便將手杖插入地面,化作茶樹,士兵摘葉煮水飲用後,疾病漸癒。後來,人們把南糯山叫作「孔明山」。
或許是這個故事,讓這座山添了幾分「武侯遺風」的浪漫;又或許,因為南糯山是我踏入勐海的第一座茶山,我在那裏找到了第一份溫暖。像普洱茶裏的頭春,第一口的鮮爽,足以讓人記一輩子。
自此,我對南糯山情有獨鍾。
那天從勐海縣出發,導航至南糯山多依寨。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我握着方向盤,心裏一半是忐忑,一半是期待。前方是陌生的路,會遇見什麼人,發生什麼事,我無法預料。出發前,輾轉從朋友那裏得到南糯山上一位哈尼族茶農大土的聯繫方式,當我抵達他的茶室時已是午後三點,大土和他的太太三妹都在家。
哈尼族有個有趣的傳統——父子聯名。意思是父親名字的尾音接到孩子名字的首音。大土的父親叫香大,香大生出大土,大土又生了土爬。名字一個接一個,就像小時候玩過的接龍遊戲。這樣一連,祖先與後代串聯在一起,只要把名字諗完,就是一部口述族譜。
大土的茶室在山腰的木屋裏,窗外是一整片潮潤的綠。桌上擺着茶具和哈尼族編織的圖騰,牆邊堆着茶餅。他坐在窗前給我泡茶,我便這樣,第一回從頭到尾,認真地與一位茶農共飲一席茶。
從生普到熟普,從當年的頭春到幾年前的春茶。茶氣一層層升上來,像熱霧頂住眉心。我問了一連串問題:普洱茶怎麼做的?什麼是單株,什麼叫古樹?一年採幾次茶?為什麼生普新茶喝多了會不舒服?大土都一一耐心回答。
說到老茶,我問他有沒有十年以上的存貨。大土笑着搖頭:「我們家一年做的茶,只夠一家三口吃飯,等不到那麼久。」他並非不知道,有些茶陳放後會更值錢,只是對他來說,時間太奢侈。
「我帶妳去看南糯山八百年的茶王樹吧!」他們發出邀請。車至山腳,我們得再走一段路。經過一個小攤,大土買了兩顆茶葉蛋塞到我手裏:「吃這個好,抗氧化。」
山裏環境清幽,綠意淹沒陽光,一些古樹的樹根大到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當我仰望這些參天古木,心中非常激動:我喝過這麼多茶,卻是首次看見茶樹長成的樣子。
如果不曾親自走訪茶山,不曾站在茶樹下與它們呼吸相同的空氣,不曾看過茶農的生活,我又憑什麼說自己熱愛茶?當我看見茶樹的環境,看見它與山民的關係,我才更加理解這片葉子的珍貴。
雖然說八百年的茶樹未必真實,有專家曾做過深入調查,認為雲南目前可證的古茶樹樹齡,多落在300-400年之間。但即使如此,茶樹吸收了幾百年的天地之氣,荒野中的花草昆蟲都滋潤着這片山林,讓茶葉的滋味更豐富有層次,這種說法也不算離譜。
傍晚,他們邀請我留下來吃飯。
閣樓上的廚房,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劈啪聲。大土擔心我吃不慣山裏的菜,特地騎摩托車去鎮上唯一一家廣東餐館買了兩盒菜。結果打開一嘗,辣得嗆人——原來廚師是湖北人。
我們在竹編的圓桌上圍着那盤「湖北風味的廣東菜」大笑。我望着桌上他們自己做的哈尼菜,心裏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說實話,那盤自家醃製的臘肉與院子裏剛摘的青菜,比外頭買回來的更合我胃口。十年後我若回憶起這一幕,大概仍會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在他們家中,親手嘗試「殺青」。
他們手把手教我炒茶:兩百七十度的鐵鍋,嫩綠的鮮葉倒下去,激發出啪啦的聲響和濃烈的青草氣。我笨拙地翻炒,既怕手指碰到鍋底燙手,又怕翻得不夠快讓茶葉焦掉。別看茶葉輕飄飄的,十斤的鮮葉一鍋下去,手臂很快就酸了。大土在旁邊笑着指導,他的手掌粗糙厚實。
後來我才知道,這幾年因為疫情和市場變化,茶山的日子過得並不容易。遊客少了,收茶的茶商也少了,收入大打折扣。我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着手。臨行前,我帶走了一斤生普,想把這份情意帶回香港送給朋友。除了茶葉,他們也塞了些蔬菜水果給我帶走。
看着他們被高山紫外線曬得黝黑的臉龐,我心裏五味雜陳。第二年春天,我再上南糯山,這次帶了一輛玩具小車給三歲的土爬。他捧着小車在曬茶場上奔跑,歡笑聲散在風裏。看着這一家人,我忽然發覺,自己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的原因,其實早已說不清。茶,是其中一部分。其餘的,只能留在心裏。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相關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