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辭別大土後,我在南糯山丫口寨又認識了哈尼大哥三爬。在他熱心的牽線下,我像一名闖入武俠小說裏的遊俠,手握一張「英雄帖」,開始拜訪隱居在勐海群山中的各路掌門人:滑竹梁子、那卡、保塘、老班章、老曼娥……我以前喝普洱茶,不曾留意茶是從哪座山頭出,現在卻走進了這許多名山,彷彿踏上一張沿北緯21度鋪展的茶山地圖。引領我穿梭其中的,不是GPS導航,而是一個個願意為我敞開大門的人。
在勐海,我認識了詠春茶廠的一家人——二哥、朗秋和李紅。他們在2020年建立了標準化的加工廠,不斷鑽研茶學,也四處與茶農交流、參加比賽與評比。他們在茶室牆上掛着一幅雲南普洱茶名山圖,看着地圖,我對那些還不熟悉的寨名充滿好奇。雖然它們現在只是紙上的一個點,但我渴望在未來的日子裏,能慢慢走進每一個山頭,去了解它們的特點。
有天朗秋和李紅帶我去他們的茶園。我們鑽進沒有路的茶山,人在草木中穿行,親身體驗了什麼叫做「茶」。那天下着微微雨,我跟在李紅後面,她指着草叢裏幾株不起眼的植物,娓娓道來:「這株可以止血,我小時候調皮,摔倒了就用它貼在傷口上;那一棵搗碎了可以消腫,專治蚊叮蟲咬;這種嫩葉拿回家,炒雞蛋很好吃……」她或許說過每一株植物的名字,但我一個也沒記住。在她的講述裏,茶山不再只是單調的綠色,而是一座活着的大寶庫。
在勐海,我亦有幸親炙香港普洱界前輩陳國義老師,領略他在茶席間的沖泡藝術。他示範了一款有趣的拼配:以六克00年代的生普或熟普為基底,加入約一點五到兩克的紅茶。比例看來微小,卻像點睛之筆,茶湯的層次立即被托高,回甘也變得更為明顯。所以好的拼配,是一種細微的平衡之美,把個性裏某些稜角隱去,襯托出另一種和諧的味道。
還有一次,我嘗到了當地人稱為「羊排果」的野果。它長得像一整排彎彎的山羊角,一串串掛在藤上,遠看真的有點像羊排骨。咬下去酸得牙根發軟,尾韻帶着一點苦,水分不多,果肉脆硬,不是那種「好吃的水果」,卻有一種粗獷的痛快。
在茶山穿梭數日,我的膽子和駕駛技術都跟着長進。比起一開始死死抓着方向盤,如今我開始享受那種可以隨時為一片雲,一片茶園而暫停的自由。
偶爾在路上遇到交警臨檢,他們總是一臉驚訝:一個香港女孩,竟然隻身來到雲南深山?這裏離緬甸不遠,許多邊境小鎮近年因電信詐騙而頻頻上新聞,他們的疑問不無道理。我事後回想,也覺得自己那時確是福星高照。
若說這趟旅程最驚險的時刻,大概是去老班章的那一天。
那天正逢全村修路,巨大的挖土機把紅土翻得亂七八糟,空氣中滿是灰塵。天邊烏雲翻湧,一場山雨蓄勢待發。就在一個轉彎處,車身猛地劇烈一晃,前輪陷入泥坎,車子卡在原地。
那時,副駕駛座上坐着我的母親。
她不放心我一個人在雲南到處亂跑,百忙中從香港飛來版納。名義上是來照顧我,實則這一路更像是我在護着她。我用餘光看她,看見她抓着扶手的指尖因用力而有點發白。
我告訴自己,現在千萬不能亂。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從容地掛擋、踩油門,反覆在油門的輕重和方向盤的左右轉動中找平衡點。輪胎在泥土裏轉動了一次、兩次……終於,伴隨着一聲低沉震動,車子躍出了土坑。
我不敢回頭看,只把車慢慢開上比較平的路段。很慶幸,我們最後順利來到了老班章村裏小蘭子的家。老班章素來有「茶王」之稱,茶湯滋味猛烈霸道,村裏的古樹春茶一斤動輒上萬,在普洱界屬於頂端的茶源。可小蘭子卻平易近人,笑着迎我們進屋,隨手拿出春茶,溫壺、注水,更讓我自己泡茶。
回程時,天終於下起大雨,雨點夾着濃霧吞沒了山和路。經過一處低窪時,積水已經快淹過半個輪胎。水面混着泥沙,無法看清底下的路。
我又一次保持淡定,握緊方向盤,讓油門維持在一個穩定的力度,車子慢慢通過那片水。我害怕母親經歷這一連串的危險後對我下達「禁足令」,那我的茶山之行大概便要戛然而止。於是我用眼角偷偷瞄她的表情,她居然出奇平靜,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下山的路上,我開始向她分享這幾天的見聞。經過一片茶園時,我更靠邊停下,像個嚮導般為她解說,試圖把她拉進我的熱愛裏。
當我們終於平安抵達山腳時,雨停了。
夕陽從雲縫間傾瀉下來,餘暉讓天空的雲層變得立體,遠看似山也似龍,與天邊起伏的山巒相互呼應。世人皆驚嘆雲海之美,但在我看來,這場風雨後的「雲山」之景,像我剛走過的那條山路,也稱得上一絕。
長途開車的疲憊就在這片夕陽下煙消雲散。我看着身邊神情安然的母親,以及車窗外染成金黃色的山與天,她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那樣安靜地看着窗外,而我卻在那淵默裏,聽出一句:「繼續走,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吧。」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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