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北緯21度的回甘——茶杯裏的數字

文/俞雅凡

這趟旅程並不只是看風景。作為一名會計師,職業本能讓我在欣賞茶山的美好同時,也關心茶杯背後的殘酷現實。

在冰島老寨,我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

這趟旅程並不只是看風景。圖為茶葉晾曬。(作者供圖)

四十多年前,普洱茶還未成名,村裏那些幾百年的古茶樹被視為低產量的「荒山樹」,採摘辛苦,且賣不到幾個錢。古茶樹分布零散、樹身高大,得爬上樹採摘,很多村民寧可把古樹砍掉,改種玉米這些產量高、賣得掉的農作物。那時,年輕人為了生計陸續下山,也因此錯過了後來村裏「分茶樹」的歷史時刻。

「以前誰知道茶樹值錢?」他們說,「那時按人頭分配,留在山上的人多,分得就多。你走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像冰島老寨那些如今價值不菲的房地,當年分配宅基地時也為求公平,採取了抽籤的方式。結果導致今日村裏的門牌號碼不按順序排列,1號旁邊可能是50號。

在茶山裏,筆者常常聽他們講有關茶的故事。(作者供圖)

誰能想到,幾十年後,一棵冰島古茶樹的年度採摘權可以拍賣到百萬級的價格?而茶樹每年生長,每年又可再次拍賣,那真是一棵會長錢的樹。

2019年,冰島老寨那棵茶王樹的年度採摘權以88萬元成交,產量約四公斤毛茶;四年後,2023年春天,同一棵茶王樹的採摘權被人一口氣喊到168萬。那是只綁定一年、只綁定一棵樹的價格。就拿168萬買來的約四公斤毛茶粗略一算,每克茶葉的毛料成本就要420元,一餅標準357克的茶餅,光是這一項成本就逼近15萬。

1980年代,無人問津的冰島茶幾毛錢一斤都很難賣出去,如今,同一條村74戶人家,一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可達55萬人民幣,頂級古樹頭春都要上萬元一斤。數字跳躍的幅度之大,很難不用「翻天覆地」來形容。

我忍不住想:「為什麼普洱茶那麼貴?」大部分人可能會說普洱越陳越香,老茶需要時間的沉澱,而倉儲管理、空間與人力都是成本。而且老茶不可再生,只會越喝越少。

筆者在茶山漫遊。(作者供圖)

另一方面,市場也推動着「山頭崇拜」。譬如老班章的霸氣、冰島的甜韻,每座山頭都有自己的性格,味覺偏好會直接牽動價格。

不過近年普洱茶的價格漸漸回歸理性,市場不再主要靠藏家支撐。投資茶的風氣下降,大家開始意識到茶,最終是要喝掉的。泡沫消退後,高處的標價下來了,山下的壓力卻不一定跟着減輕。過去賣茶靠茶商、靠批發市場,如今直播間成了新的江湖。螢幕那一頭,9.9元包郵的「老班章」鋪天蓋地,這種亂象打破了平衡,在茶山上引起不少躁動。

其實只要算一算成本就知道,以勐海縣茶區來看,一位熟練的採茶工在春茶旺季,一天工資是兩百元。從曬青、殺青到揉捻、烘乾,每一道工序都要人手。把採茶與製茶加總起來,每公斤原料光是人工成本,已經要三四百元,再加上鮮葉本身的價格、場地、設備折舊與運輸費用,如果標的是「名山古樹春茶」,毛料每公斤可高達數千到上萬元。

在這樣的前提下,一餅標稱來自名山古樹,售價卻只有9.9元包郵的茶,我很難說服自己那是名副其實的古樹。而很多真正的好茶,卻堆在倉庫裏賣不出去。

除此之外,全球暖化也在悄悄影響茶葉的產量與風味。極端而反覆的天氣,如乾旱、春寒、暴雨、霜凍,都可能讓一整片茶園錯過最佳採摘時機。

筆者相信,只要有技術、實力、不斷創新,茶作為文化會一直延續下去。(作者供圖)

在茶山裏,我常常聽他們講這些故事,一邊在腦子裏計算:一棵古樹一季能產多少公斤毛茶;一戶人家靠春茶的現金流,能支撐幾個孩子讀完高中;直播間一天賣出幾千餅粗製濫造的「老班章」,會讓劣幣驅逐了多少良幣。這些數字讓我不得不思考茶杯背後的角力。

夜裏寨子安靜下來,只有蟋蟀和青蛙的叫聲。有人在院子裏烤火,有人守着手機刷着直播,有人在廚房裏把最後一鍋茶青翻動均勻。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坐在木桌邊,喝一泡昨晚剛做好,還略帶青澀的山頭茶。

夜裏寨子安靜下來,只有蟋蟀和青蛙的叫聲。(作者供圖)

或許雲南普洱正在經歷一場重整與修正。高價的神話被戳破,廉價的假象遍地皆是,真正辛苦做茶的人,被夾在中間。未來的路會怎麼走,我無法預料。但我相信,只要有技術、實力、不斷創新,茶作為文化會一直延續下去。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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