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北緯21度的回甘——牛鈴聲中的景邁山

文/俞雅凡

在茶山待久了,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自己好像不再是遊客,而是已經在雲南落了腳。從最初隻身闖蕩,一個人都不認識,到如今在茶山裏四處都能遇見熟悉的臉,這些緣分來得自然,也來得毫不張揚。

而與海笙的相識,就是其中一段。

在茶山待久了,感覺自己不再是遊客。(作者供圖)

那天傍晚,我在普洱市的梅子湖畔散步,路過一個頗具設計感的院子,大門敞開,好奇心讓我停下腳步,往裏面探頭。主人是一位優雅的女士,我們簡單攀談了幾句,她忽然說:「你也是香港來的?我有個朋友也在這邊生活,我介紹你們認識。」隔天,我去拜訪那位香港人,而他又把在版納茶山上的好兄弟介紹給我。

這位兄弟,就是海笙。

海笙身上帶着一種「大哥」的氣場,豪爽、仗義、通達。他看過幾場花開,也踩過幾回泥濘;難得的是,境遇起伏之間,他身上的明亮沒有被磨掉。他依然熱烈地生活,坦蕩待人,身上既有拉祜族的韌性,也有佤族的赤誠與豪邁。

對於朋友的欠款,他收下對方的茶葉抵債,即便他暫時不需要那麼多茶。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裏湧起一股敬意,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壯舉,而是他在有資格計較的時候,選擇了不那麼計較。

藉着他的引薦,我認識了一位又一位茶友。在這樣樸素的人情往來裏,我很快就融入了雲南的生活。在勐海的日子裏,我很少去住旅館,總有人說:「來我家住。」我特別感謝他們,像在勐宋總是給我留一間客房的梁哥,教我用手感辨別茶葉火候的克波,送我山野蜂蜜的保塘小妹。我與他們一起吃飯、一起泡茶,甚至學着吃山鼠、喝黃蜂酒。

筆者上山採茶。(作者供圖)
嫩嫩的茶樹葉。(作者供圖)

在春茶最忙的日子,他們抽空帶我上山,教我採茶。那是他們一年中最寶貴的時間,我卻在那段時間裏,得到更多的耐心。

2023年,景邁山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成為全球首個「以茶文化為主題」的世界遺產。

根據官方資料,景邁山上的茶樹總面積約5.1萬畝,相當於這片茶林大到能裝下將近五十個紫禁城。古茶樹更以百萬株計,平均海拔在1400米左右,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完整,面積最大的栽培型古茶園之一。

這些數字在螢幕上或許看起來冷冰冰的,但當你站在那裏,站在那些活了幾百年的茶樹下時,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震撼,因為自己和很久以前的人,分享着同一棵茶樹長出來的葉子。

景邁山上的茶樹,不是劃一地種在台地上,而是和原始森林混生。野花在樹下綻放,而樹上常常附生着一種叫「螃蟹腳」的蕨類,陽光從不同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當地的茶農岩勐告訴我,這裏的茶帶「花香」,因為茶樹在呼吸間,吸納了森林裏百花的香氣。我喜歡這個說法,這是一種共生的浪漫。

早在景邁山成名之前,就有台灣同胞帶着「青心烏龍」來這裏試種。青心烏龍原本來自福建,十九世紀傳入台灣後,經過長期選育,如今成為台灣最受歡迎的品種。後來陸陸續續,也有比利時、德國、法國人來這裏學茶,開咖啡館、拍攝、寫生。不同種族的人,因為一片葉子而聚在同一座山上。

景邁山的秋天以雲海聞名,雲從山谷裏湧上來。(作者供圖)
許多曬青架上鋪滿剛採的茶葉,葉片還透着一點濕氣。(作者供圖)
許多曬青架上鋪滿剛採的茶葉,葉片還透着一點濕氣。(作者供圖)

景邁山的秋天以雲海聞名,雲從山谷裏湧上來,把茶林和寨子都泡在一片白裏。我來在春季,雖沒遇上雲海,卻看到許多曬青架上鋪滿剛採的茶葉,葉片還透着一點濕氣。

在翁基古寨的木屋屋頂上,常常可以看到「一芽兩葉」的茶葉圖騰,那是當地布朗族對茶祖的敬意。他們自稱是茶的後裔,傳說中布朗族的祖先帕岩冷是第一個發現茶葉的人。

寨裏的老人跟我說,每一棵古茶樹都像有靈性的長輩。

茶樹有它自己的命,該發芽的時候發芽。(作者供圖)

「茶樹有它自己的命,」他說,「該發芽的時候發芽,該休眠的時候休眠,我們不能打擾它。」

而在另一邊的糯乾古寨,屋頂上裝飾的則是牛角,寓意着長壽與力量。這些寨子雖然都有上千年的歷史,但眼前大部分木屋,其實是近二十年內重建的。聽說火災幾乎是每個寨子都有的記憶,大火過後,整片木屋燒成灰,人們又在廢墟上重建家園。於是現在,每個寨子裏都有專門敲鑼的人,提醒大家「小心火燭」。

當防火的鑼聲在寨子裏迴蕩時,山坡上又傳來另一種清脆的聲音。(作者供圖)

當防火的鑼聲在寨子裏迴蕩時,山坡上又傳來另一種清脆的聲音。這裏的生命是自由的。小黃牛脖子上掛着鈴鐺,放任牠們滿山亂跑。夏天熱了就躲在山上避暑,冬天怕冷就會回到寨子裏的水泥路上曬太陽。村裏人耳朵很靈,光聽鈴聲就能辨認那是誰家的牛。「有沒有看見我的牛?」有時候碰面打招呼就是這一句。大家只要知道牛的大概方位,也不擔心,任由牠們在山裏繁衍生息,往往回來時,身後已經跟着新的小牛犢。

這種信任也延伸到了茶樹上。

茶農們告訴我,山上的古茶樹都是分配好的。有時一棵巨大的古樹會分成兩家,左邊枝椏歸這一家,右邊枝椏屬那一戶。採茶時,大家默契地只採自己的那一半,互不干擾。

在茶山待久了,感覺自己不再是遊客。(作者供圖)
筆者在寨子裏喝到景邁茶時,被它那股輕柔的蘭花香鎖住。(作者供圖)

我在寨子裏喝到景邁茶時,被它那股輕柔的蘭花香鎖住。茶葉條索緊結烏潤,開湯之後,香氣盈室,入口是悠長溫潤的甜,久久不散。

火災把寨子燒成灰,但人們又在廢墟上重建;牛被放任自由,卻會在某一天帶着小牛犢回來;茶農之間彼此信任,不過度採摘,遇逆境依然努力生活。這些種種,彷彿在告訴我:生命的韌性不在於「不被摧毀」,而在於「即使被摧毀,仍然願意重新來過」。

我會記得,那一壺金黃透亮的普洱茶湯,像極了那天午後溫柔的陽光。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相關閱讀:

神州任我行|北緯21度的回甘——偏愛南糯山

神州任我行|北緯21度的回甘——深入深山

收藏收藏
取消收藏取消收藏

神州任我行|北緯21度的回甘——牛鈴聲中的景邁山

收藏收藏
取消收藏取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