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為報復3名美軍士兵在約旦遇襲身亡，美國東部時間2月2日下午4時，巴格達時間2月3日凌晨，美軍動用了包括從本土起飛的B-1B戰略轟炸機，對伊拉克和敘利亞境內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旅」及其附屬民兵組織的85個目標進行空襲。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言人柯比表示，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幾天，美軍會繼續開展軍事行動。
1月27日晚約旦美軍基地遭襲後，拜登誓言要「用自己的方式進行報復」。此輪空襲再次展示了言出必行的美式做派。這次空襲持續了約30分鐘，美國中央司令部稱，美軍使用了超125枚精確彈藥，被襲目標包括伊拉克境內3個、敘利亞境內4個伊朗支持的武裝組織的7個不同設施，有指揮和控制行動中心、情報中心、火箭和導彈、無人駕駛飛行器倉庫，以及民兵組織及伊斯蘭革命衛隊贊助的後勤和彈藥供應設施等。
美軍的報復行動釋放了以下信號：
首先，美軍刻意挑選伊拉克和敘利亞與伊朗相關的目標進行打擊，而沒有像有些人預期的那樣對伊朗境內目標動手，表明拜登政府不希望事態升級，美國長期奉行的與伊朗保持接觸的不成文規則未被打破。如果美軍的報復能夠起到震懾作用，讓伊朗支援的武裝組織嘗到苦頭，那麼，目前的緊張局勢就可望得到緩和，從而避免爆發更大規模的地區衝突。伊拉克什葉派民兵武裝「真主黨旅」在美方空襲前就宣布暫停襲擊美軍，即有這方面的苗頭。
第二，報復行動使美伊關係雪上加霜。美國在敘利亞有軍事基地，在敘利亞境內選擇打擊目標易如反掌。儘管敘利亞政府和政府軍發表聲明譴責美軍的報復行動，但美軍對敘利亞境內的目標進行打擊相對而言風險較小。拜登政府不會在乎是否會激怒敘利亞政府。
然而，伊拉克的情況則大不相同。去年10月以色列與哈馬斯的戰火爆發以來，尤其是今年1月4日美軍在巴格達用無人機襲殺什葉派民兵武裝「人民動員組織」第12旅指揮官塔利布·賽義迪後，美伊關係急轉直下，幾近跌至2020年特朗普下令清除伊朗高級將領蘇萊曼尼和伊拉克「人民動員組織」領導人穆漢迪斯時期。
這次行動又給美伊關係帶來新的震盪。據伊拉克政府提供的資訊，美軍空襲已造成伊拉克16人死亡、25人受傷，其中包括平民。美方稱在發動軍事行動前30分鐘通知了伊拉克政府，但伊拉克否認了這一說法。2月3日，伊拉克總理蘇達尼辦公室發表聲明指，所謂美伊雙方事先溝通過的言辭是「謊言」，美國這麼做只是為了「撇清法律責任」和「誤導國際輿論」。
聲明稱，以美國為首的軍事聯盟在該地區的存在「已成為威脅伊拉克安全與穩定的因素，也是導致伊拉克捲入地區和國際衝突的因素」，並譴責這次襲擊是「對伊拉克主權的又一侵略」，「將把伊拉克和該地區的安全推向深淵的邊緣，也與亟須建立穩定的努力相矛盾」。
此外，伊拉克外交部還召見了美國駐巴格達臨時代辦大衛·伯格，並遞交了一份照會，抗議針對該國的襲擊。
第三，國際聯盟去留問題更為緊迫。近段時期，伊拉克政府要求美國撤軍的呼聲越來越高，就在美軍駐約旦軍事基地遭襲前幾天，伊拉克外長侯賽因稱，美國駐伊大使羅曼諾夫斯基向他遞交了一封信，信中傳遞「重要」信息，蘇達尼總理及相關部門將仔細研究。
美伊兩國官員透露，雙方將啟動去年8月同意設立的高級軍事委員會對話，研究美國主導的打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國際聯盟的去留，評估伊拉克政府軍對抗「伊斯蘭國」的能力，為美伊雙邊安全關係今後發展設定框架。按照路透社的說法，美伊將在高級軍事委員會框架下討論結束打擊「伊斯蘭國」國際聯盟在伊拉克的存在，代之以伊拉克與相關國家的雙邊條約。
空襲發生後，伊拉克總統府亦發表聲明強調，伊拉克此前已表達出明確意願，將通過談判來解決美軍主導的國際聯盟在伊的軍事存在，但2月3日的襲擊將破壞這一談判進程成功的可能性，因為「暴力只會滋生和加劇暴力」。
此言不虛。目前，伊拉克已形成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三方共同組建的聯合政府。在終止外國軍隊軍事存在問題上，總體看，什葉派大權在握，至少在口頭上鼓吹美軍撤離，庫爾德政黨則希望美國領導的國際聯盟繼續留下打擊「伊斯蘭國」，遜尼派政黨對美國撤軍也有自己的擔憂，但他們都不願公開力挺。
蘇達尼2022年10月擔任總理以來，雖與美國的關係不如前任卡迪米那麼密切，但一直試圖在反美強硬派和務實派之間保持平衡，主張在打擊「伊斯蘭國」國際聯盟「存在的理由消失之後，應該結束其存在」，同時又如上所述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努力就相關事宜與美國等聯盟成員進行談判。
2021年12月，美國從伊拉克撤出作戰部隊後，仍保留約2500人的駐軍，幫助訓練伊拉克政府軍，充當軍事顧問。伊朗的主要目標是想方設法把美軍趕出中東。美軍對伊拉克武裝組織進行的報復行動，勢必激起伊拉克更大的反美浪潮，美國是否及何時撤軍將成為關注焦點。
多年來，美國在伊拉克追求的利益已萎縮到僅聚焦支持打擊「伊斯蘭國」上，無論是在對手還是朋友眼中，其存在多少顯得有點無足輕重。不過，鑒於伊拉克武裝組織已融入到政府關鍵層面，如果美軍效仿阿富汗撤軍，棄巴格達於不顧，蘇達尼政府恐難以為繼，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或很快接管伊拉克，「伊斯蘭國」也將死灰復燃。
有理由相信，儘管伊拉克總理蘇達尼本月以來說了不少狠話，但其私下期望和公開姿態之間可能存在很大的差異，不排除是出於內政需要。從1月10日蘇達尼對路透社的表態或能略見端倪。他強調，即將舉行的關於結束國際部隊在伊拉克存在的談判，「不是伊拉克與國際聯盟之間夥伴關係的中斷，而是伊拉克與美國和其他國家之間雙邊關係的開始，包括安全關係」，「我們對簽署雙邊安全協定、開展全面安全合作或培訓及能力建設毫無保留意見。」
當然，急於撤離伊拉克對美國也不是什麼好事，至少將拖美國在敘利亞反恐任務的後腿，從而出現「雙輸」局面。看來，美伊多半最終會重新制定條款讓美軍繼續留在伊拉克，啟動下一階段的安全合作關係。
（作者為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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