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中尼邊境吉隆口岸,連續兩年受到大型山地冰災衝擊。兩次災害的成因有何不同?為何今年的破壞力特別強? 未來如果重建口岸或其他高山基建,最迫切需要補上的防災措施是甚麼?跨境救援和防災最需要加強甚麼?
大公文匯全媒體、點新聞專訪香港科技大學土木及環境工程學系系主任兼講座教授張利民,分析這場由冰崩引發的泥石流和洪水鏈式災害,以及展望未來可以如何防患於未然。張教授提到,防災應該從三個方面推進:工程措施、監測預警、規劃和公眾教育。「我們最希望做到的是,在災害鏈完全展開之前,判斷它可能沿哪條路徑發展,並在合適位置採取措施,盡量把災害控制在早期階段。」
去年 7 月,冰川湖潰決,洪水沿河道下泄,沖毀連接中尼兩地的熱索橋(友誼橋),又造成口岸附近交通和基礎設施受損。
今年 8 月,尼泊爾一側再發生高位冰岩崩塌,冰塊、岩石和泥土沿山谷高速下瀉,形成大型泥石流,短短數分鐘便衝擊吉隆口岸,造成嚴重傷亡和失聯。
今年災害成因?
記者:吉隆口岸一帶連續兩年發生大型泥石流或洪水災害。先請您用簡單的方式解釋,今年這次災害是如何由高位冰岩崩塌,演變成衝擊口岸的泥石流?
張利民:
吉隆口岸附近本身就是地質災害高發區,可以概括為四個特點:最活躍的地質構造、最顯著的地形高差、最敏感的生態環境,以及最活躍的地質災害。
今年的事件,發生在距離吉隆口岸大約 20 公里的藍塘里壤峰附近。海拔約 5,200 米的位置,一個巨大的冰川發生斷裂。按照我們目前的初步估算,斷裂的冰岩體積約為 1億立方米。
這個巨大的冰岩體脫離原位後,迅速向下墜落,先下降到約 3,800 米的平台,之後再降至約 2,900 米的河道。整個過程,海拔下降了 2,000 多米。
冰岩體落下後,形成高速碎屑流。初期速度估計約為每秒 130 米,進入河道後約為每秒 60 至 70 米;到達吉隆口岸附近,速度仍可能達到每秒 30 至 35 米,平均速度接近每秒 50 米。
這不是單純的泥石流,而是冰塊、岩石、泥土和水的混合體。沿途流動時,它會不斷捲入河道中的泥沙和鬆散堆積物,形成高速、大體積的混合流。
此外,冰塊在流動過程中因顆粒摩擦及碰撞產生熱量,會逐步融化,轉化成大量水分。因此,當它抵達口岸時,已經形成由水、岩石、泥土和大型冰塊組成的混合物,衝擊力非常大。
為何破壞力特別強?
記者:從冰崩發生到泥石流衝擊吉隆口岸,據了解只有約 6 至 7 分鐘。巨大的山谷地形和高程落差,如何把這場災害的能量快速放大?
張利民:
首先,初始釋放的物質非常多,約有 1 億立方米。這些物質從海拔約 5,200 米的位置,沿約 22 公里的路程,一下子下降至海拔約 1,830 米,落差達到 3,000 多米。
巨大的落差意味著非常高的勢能。勢能轉化成動能後,就形成高速、高流量的泥石流。
另一方面,冰岩體在向下運動時,會沿途裹挾河道中的泥沙、土石和其他堆積物,令總體積進一步增加。
這次泥石流中不只有細小泥沙,還夾雜大體積岩塊和冰塊,部分岩石直徑可能達到數米。因此,它對房屋、橋樑和其他建築物造成的,不只是水流沖擊,還包括大型固體物質的撞擊和推壓。
據目前分析,泥石流抵達口岸時,流深可能接近40米,流速約為每秒35米。在這種情況下,流深已經超過一般口岸建築的高度,建築物可能在幾十秒內被摧毀。
去年災害與今年災害有何不同?
記者:去年 7 月的事件,主要是冰川湖潰決洪水;今年則是高位冰岩崩塌直接形成泥石流。兩次災害在成因、速度和破壞方式上,最關鍵的差別是甚麼?
張利民:
去年和今年的成因有明顯差異。去年,在約 5,200 米高程的位置,有一個冰川湖。近年由於氣候變化和氣溫上升,冰川融水增加,冰湖水量逐步上升,最後發生潰決。
去年大約有1,000萬立方米湖水排出,初始最大流量接近2萬立方米/秒。洪水向下游行進約 30 公里,到達吉隆口岸時,流量約為每秒3,700立方米。
吉隆口岸附近百年一遇洪水的流量,約為每秒 2,400 立方米。換言之,去年洪水已經比百年一遇的設計流量高出約四成,最終沖毀了熱索橋。
不過,去年冰湖潰決前,湖水是逐步上升的,遙感影像可以觀察到湖面和水量變化,因此仍有一定的監測和預警空間。
今年則不同。高位冰岩體突然斷裂,初始規模約1億立方米,並在很短時間內由高處墜落到河道。它的傳播速度更快,物質體積更大,還夾雜大型冰塊和岩石。
因此,今年事件的主要破壞機制,是高速、大體積冰岩混合物的直接衝擊,以及沿途侵蝕和裹挾造成的災害放大。
哪種災害更難預警?
記者:由風險管理角度看,去年冰川湖潰決相對容易監測,今年冰岩崩塌則突然得多。兩類災害之中,哪一種更難預警?
張利民:
去年相對較容易預警。因為冰川湖水位上升是一個逐步發生的過程,遙感技術可以觀察湖泊面積、水位和周邊地形變化,判斷它是否接近潰決狀態。
今年冰岩崩塌的預警難度更高。地震監測台網可以在冰岩體撞擊平台、產生明顯震動後,迅速捕捉到上游已發生大型地質災害。
這種「臨災預警」對下游仍然重要,但問題是,從偵測到判斷,再到發出警報,均需要時間,而吉隆口岸從災害發生至受到衝擊,可能只有 6 至 7 分鐘。
因此,未來不能只等到冰岩體撞擊地面後才作出反應,而要利用遙感技術,監測高危冰川、冰岩體和山坡是否出現變形、裂縫或加速運動,盡量把預警時間提前。
今年救援為何特別困難?
記者:今年災害不但摧毀建築物,還破壞道路、通信、供電和供水系統。這是否形成「災害先切斷救援通道」的困局?
張利民:
是的,這是今年救援面對的最大困難之一。
泥石流衝擊後,口岸附近數公里的道路被摧毀,大量冰、泥和碎屑堆積在道路及河道中。救援隊伍即使已經出發,大型救援裝備也未必能夠直接抵達現場,首先要搶修交通要道。
根據目前現場情況,研究團隊估計口岸附近可能有約30米厚的淤泥沉積,這對人員搜救和大型設備進場都是非常大的挑戰。(編者注:根據央視新聞報道,現場最鬆軟的淤泥最深的地方有一米深,淤泥下還有泥石流裹挾的砂石,同樣很厚,目測有大量車輛、建築殘骸都被掩埋在淤泥和砂石之下。)
此外,從高海拔至河道沿線,仍可能有大量鬆散堆積物。如果再次出現暴雨,這些物質可能被重新沖刷,形成第二次泥石流。
部分堆積物亦可能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一旦堰塞湖再次潰決,就可能產生新的洪水和泥石流。
因此,救援工作不只是清理道路和尋找失聯人員,也要持續監測山坡、河道和堆積物狀態,防止搜救人員遇到二次災害。
今年事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泥石流可能在口岸附近形成高速迴流。由於局部地點積水和堆積物深度很大,水流會先向上游回衝,再向下游返回,對河道兩側道路和基礎設施造成多次衝擊。
而口岸的道路、通信、供電和供水設施,大多沿河谷和道路布局,一旦交通線被切斷,其他系統亦會同步受影響,救援難度自然大幅增加。
未來如何防災?
記者:吉隆口岸兼具交通、商貿、旅遊、通信和救援功能。未來如果重建口岸或其他高山基建,最迫切需要補上的防災措施是甚麼?
張利民:
防災應該從三個方面推進:工程措施、監測預警,以及規劃和公眾教育。
第一,是工程設計不能只考慮一般降雨形成的河流流量,也要考慮冰崩、冰川湖潰決、泥石流和堰塞湖潰決等偶發但高後果的災害。
去年洪水到達口岸附近時,水深約 7 米,距離口岸樓宇還有兩三米。可是,今年的冰岩泥石流流深可能達到數十米,已經超出原有防洪設計的考慮範圍。
未來重建時,應優先進行風險選址和線路規劃,盡量避開高危河道和泥石流通道。如果確實無法避開,重要建築物、道路和設備就要提高標高,並設置足夠的導流、攔擋及避險空間。
過去四川汶川地震後的重建經驗顯示,在高原峽谷修建道路時,可以把重要路段標高提高約10至15米,減少河道淤積或洪水抬升後對建築物的影響。這些工程經驗,也值得在其他高山峽谷地區參考。
第二,是加強監測預警。青藏高原地域廣闊、人口稀少,不可能單靠人員巡查覆蓋所有高危地點,因此要更充分利用衛星遙感、雷達、地震監測及其他自動化手段。
冰川湖可以定期普查,監測水位和面積;對重要冰川、冰岩體和高危山坡,則應進行接近實時的變形監測。一旦發現裂縫擴大、地表變形或運動加速,就要及早發出預警。
第三,是規劃和公眾教育。居民、口岸工作人員、旅客及水電設施營運者,都要知道疏散路線、臨時避險位置和警報訊號,並定期進行應急演練。
跨境救援和防災應怎樣加強合作?
記者:吉隆口岸位於中尼邊境,災害源頭和下游受影響地區可能分屬兩國。跨境救援和防災最需要加強甚麼?
張利民:
跨境自然災害防治確實有更多困難,尤其是在信息互通和行動協調方面。
如果人員由中國一側被洪水沖走,或者失蹤後進入尼泊爾境內,搜救就不再是單一地區的工作,而需要兩國協調地圖、位置、搜救範圍和人員安排。
目前中尼兩國已經有自然災害方面的聯合研究機構。未來可以在研究之外,進一步建立監測預警、信息共享和應急救援機制。
例如:
- 共享冰川、冰湖和高危山坡監測資料;
- 建立跨境災害快速通報渠道;
- 預先制定人員和大型設備互通方案;
- 統一部分地圖、坐標和災害分區標準;
- 在災害發生後,快速協調搜救和道路搶修;
- 建立跨境應急演練和聯合指揮機制。
對於這類跨境河谷,單靠一方預警或救援並不足夠,必須把兩側的監測和應急系統連接起來。
氣候變暖與未來風險
記者:兩年內,同一跨境山谷先後受到冰川湖潰決和冰岩崩塌等不同類型災害衝擊。這是否反映氣候變暖下,高山地區正面對更高頻、更複合的風險?
張利民:
氣候變化是主導因素。我們所在的香港也因為氣候變暖,百年一遇的洪水顯著增加,降雨量也顯著增加,過去幾年一次次破紀錄。
青藏高原也是一樣的,因為氣候變暖的原因,它升溫是全球的兩倍,冰川消融速度也超過其他地方。冰川融化加快,冰川湖水量增加,也可能改變高山冰體、凍土和山坡的穩定性,從而增加部分地質災害風險。
因此,未來防災不能只針對單一類型的洪水,而要把冰川湖潰決、冰崩、山崩、泥石流、河道淤積和堰塞湖潰決,視為一條可能相互轉化的地質災害鏈。
我們最希望做到的是,在災害鏈完全展開之前,判斷它可能沿哪條路徑發展,並在合適位置採取措施,盡量把災害控制在早期階段。
(點新聞記者蘇婷、丁旻報道;視頻攝製:周楎、丁旻、鹿鳴;剪輯:丁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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