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桂林山水甲天下」初中課本上這幾個字,像種子般在心中埋藏多年,成了揮之不去的念想。夏至之際,我終於踏上了前往廣西桂林的旅程。
抵達的那一刻,先迎上來的不是青山綠水,而是喇叭聲、吆喝叫賣聲、還有烤香腸的熟食味。山腳下密密排開的店舖如雨後春筍,喧囂聲此起彼伏。
白公館的記憶
比起江上的熱鬧,我更記得榕湖邊的白公館,白崇禧將軍的故居就在桂林榕湖畔一處密林裏。故居周邊現已改建成酒店,我踱步走進側旁的白先勇文學館。
認識白崇禧,其實是通過他兒子白先勇的文章。父親是「值十萬雄兵」的將軍,而兒子則是現代文學的泰斗,一文一武,兩父子在民國歷史中擔當了重要角色。文學館內不大,陳列品也不算豐富:受了潮的沙發,落了灰的打字機,二樓漏雨的地方零星擺着幾個塑膠桶,裏面烏黑的雨水約有三分滿,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走出文學館,我的思緒不禁飛向白先勇的小說《花橋榮記》。在那篇充滿鄉愁的作品中,桂林山水清麗如畫、人文風情溫潤如玉、桂林人的靈秀氣質躍然紙上。白先勇出生於桂林,七歲前後因戰亂逃難到重慶,再輾轉上海、香港,最後定居在台北。他曾坦言:「我地理上生長的故鄉在桂林。」那一代的中國人,隔海相望。這頭與那頭之間,隔着的豈止是萬里波濤?
而此刻,我正站在這位文學大師成長的土地上,聽着桂林話,品嘗着桂林米粉。在這個午後的榕湖邊,時光靜止。那些關於家國情懷的回憶,那些關於故土難離的眷戀,都在這座小小的白公館上演着。
桂林山水美在哪裏?
桂林山水自然是美的。陽朔灕江邊人流攢動,無數的鏡頭在捕捉着印刻在二十元紙幣背面的黃布倒影。沿江繼續前行,又遇見一位老翁仰臥在竹筏上,白髮銀須,雙手愜意地枕於腦後,眼睛半張半合,身旁一對鸕鶿雄立。
登上一艘竹筏,順着灕江緩慢漂流。船家以嫻熟的口吻介紹:「大家看前面這座山,像不像一隻大青蛙準備跳進灕江喝水?」「這個叫做駱駝過江。」「快看!這塊石頭就是一條大鯉魚,魚頭、魚尾巴都看得清。」同舟的貴州一家直言:「桂林山水,還不如我們家鄉嘞!」
棄舟登岸後,我走進「十里畫廊」,沿途山林連綿,充滿田園風光。我偶爾亦會與當地居民閒談,一位曾回憶往事:大約十年前,他原是灕江上搖櫓的筏工。那時竹筏多為私人擁有,筏工們只要肯勤快些,一天掙個好幾百元並非難事。
「走!我帶你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他突然轉開話題,指指他的三輪車:「敢坐嗎?」我跳上後座,看着沿路的玉米田往後倒退,涼風拂面,一路顛簸闖入一個靜謐小村。最後在一個荷花池旁停下:「這是我們村子的荷塘,很少人知道,你慢慢看。」言罷便隱入綠意深處。
荷塘遇雨
六月盛夏,滿池荷花開得正盛,荷葉亭亭如蓋,有些竟高於人頭。池心泊着一艘烏篷木船,蓮葉參差,幾乎要將烏篷淹沒。我獨坐舟中,正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詩境,心中着實欣喜,慶幸這裏尚存一方未被喧囂完全浸染的荷塘。
風過處,蓮葉摩挲私語。不知道隔了多久,忽聞遠處雷聲隱隱滾過天際,知道山雨欲來,我便索性安然靜候,感受一番雨打新荷的風雅。不多久,雨點敲打在寬大的碧葉上,清脆叮咚,漸漸匯聚成晶瑩水珠,在葉心顫動,然後悄然滑落,滴在湖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偶有三兩蜻蜓掠過,時而停駐於蓮蓬,時而輕點水面,翅翼在微雨裏划出細碎流光。
此情此景,竟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當美景淪為消費的布景,當山水靈氣被明碼標價,我們可曾錯失了最自然純真的美?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放下對打卡的執念,或許那一刻,才會真正擁抱山水,那才是真正的旅行,不是嗎?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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