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去武夷山之前,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為春茶而去。
但我不知道的是,「去看人做茶」和「走進做茶的時間」是兩回事。前者仍是旁觀,後者卻是把自己的作息、體力與情緒,甚至連嗅覺和睡意,都交給那一屋子的青葉去安排。
五月的武夷山,白天是山場,夜裏是茶房,而我甘心夾在中間,像一片葉子被慢慢揉捻成型。
武夷山正岩產區的核心是「三坑兩澗」一帶,白日上山,岩壁與茶園彼此貼得很近,丹崖高高聳起,山腳下是一畦一畦深綠的茶樹。茶樹之間還長出野蘭花,岩縫裏有苔蘚,還有油菜花散落其中。富含礦物質的火山礫岩土層養着茶樹和各種植物,太陽一照,葉面便亮出一種油綠。我蹲在茶叢邊,用手指一片一片把鮮葉掐下來。茶葉不接受粗暴的對待,你若太急,它就斷得難看;你若太重,它的筋骨就先受了傷。
下午,我回到民宿,打開電腦,切換到另一個時區上班。我的工作容許地點自由,但要配合英國時間。於是武夷山的午後四點,是倫敦的早上九點。螢幕那頭是明亮的會議室,同事們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討論着最新的損益表和市場動態,而我身上還帶着山場的青草味與泥土味。
這樣的日子有一種奇異的分裂感:白天在山裏採葉,下午在雲端開會。
而過了子時,重頭戲才開始。
武夷岩茶的做青,多半從半夜開始,一路忙到翌日清晨。這樣的作息,意外與我線上工作的結束時間對上了。我關上電腦的那一刻,正好是茶房點亮燈光的時候。午夜12點,我關上電腦,從「會議模式」抽身,換上一身寬鬆的衣服,往茶房走去。
茶房裏燈火通明,機器在運轉,鮮葉一層層鋪在竹匾上。空氣裏有鮮葉剛採下來時的青氣,也有木頭、熱氣與人聲交織出的味道,人人都守着這一屋子的葉子。
朋友讓我近距離看葉、摸葉,試着去理解葉片在不同時刻的狀態。她說,要學做茶,先得學會用手、鼻子和時間跟葉子說話。她也讓我試着搖青,搖青的動作要輕,要均勻。我雙手握住匾邊,身體隨着節奏前後晃,葉子在匾裏翻滾碰撞,目的是破壞葉子的細胞,促進氧化與香氣的形成。
我把一芽兩三葉攤在手心裏,細細看葉脈的紋路。看着這一籮筐的鮮葉,忍不住說了句:「你們真好看。」朋友笑說,他們家做茶的師傅也會這樣跟葉子說話。我心裏想,茶葉是有生命的,說不定聽見了讚美後,就會釋放出更多的茶胺酸。
有一晚,我站在天台上,夜空忽然綻出一簇金色,又很快落回寂靜。那是茶農做茶前的小儀式,放幾朵煙花,祈願新一季順利。我看着那些轉瞬即逝的光,也悄悄祈願:願大家做茶順利,願辛苦之後換來茶香盈門。
空檔時,我也去了九曲溪。
溪水在丹崖之間蜿蜒,一隻隻竹筏順流而下。古人有句「武夷溪水清於玉,九曲縈紆抱山足」,從竹筏上抬頭看那些岩壁,就會理解為什麼武夷山的茶樹會有一種獨特的岩骨花香。
如果我只想知道茶是怎麼做的,其實留在家裏看書、看影片、上網課,也能學得很全面,甚至效率更高。可我還是想走一條比較長、比較慢的路。因為有些體會,總要自己跟着茶農上山,夜裏守着葉子,坐下來喝幾泡茶、吃一頓家常飯,才會慢慢明白。那些親手摸過、親眼看過的事,和從別處讀來的知識終究不太一樣,亦更能刻進身體的記憶裏。
在資訊通達的年代,知識其實不難獲得,難得的是那些親身走進去體會的經驗。我們總希望事情更快一些,更清楚一些,最好一下子就能明白。可有些感受,偏偏在不能求快的路上遇見,需要你多走幾步路,多守幾個時辰。然後有一天坐回茶桌前,與人聊起茶,會發現自己心裏多了一點踏實。
在武夷山做茶,我會記得那個子夜,手心裏那片還帶着水分的嫩葉,天台上的煙花,茶房裏機器轟鳴與人聲交錯,和自己在疲憊與清醒之間忽然活過來的感覺。
原來做着自己喜歡的事,真的會越來越精神。到了凌晨三點,人不僅不覺得累,甚至覺得搖完青還能去蹦迪。有些路雖長,雖慢,雖辛苦,但一旦走進其中,心反而越發堅定。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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