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給阿嬤的情書》看方言文化破圈之道
林浚娜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內地熱映的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憑藉樸實動人的真情敘事實現口碑突圍，內地累計票房已突破17億元，豆瓣評分穩居九分之上，影片亦即將登陸香港院線與全球各地上映。這部作品既無流量藝人加持、沒有高額宣傳預算，亦未加入任何商業廣告植入，僅憑地道潮汕鄉音講述僑鄉日常，在競爭激烈的影壇完成一場觀眾自發推動的口碑「北伐」。這不只是一部低成本鄉土電影的市場勝出，更為當下方言文化突破地域局限、凝聚海內外華人文化認同，帶來深刻的啟示。
影片跳出影視行業為迎合大眾而統一單一口音的慣性創作模式，真實還原潮汕本土語言生態，打破「方言容易造成觀影隔閡」的固有觀念。潮汕向來流傳「潮州九縣，縣縣有語」的語言特色，本片順應這一現況，演員分別以揭陽、潮陽、汕頭等地原生口音自然演繹，還原民間真實交談氛圍。導演藍鴻春早前受訪時分享，昔日於東南亞拍攝僑鄉紀錄片便深有體會，同源鄉音最容易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消弭陌生感。影片完整保留「阿嬤」「過番」「僑批」等專屬詞彙，搭配「食未」「平安當大賺」等日常俚語，滿滿濃厚生活氣息。儘管外地觀眾大多需要依靠字幕輔助理解台詞，但細膩溫暖的劇情率先觸動情緒，順利抹平語言帶來的距離，亦印證導演的創作理念：「沒有技巧，只有真心」。
貫穿全片的僑批書信，透過潮汕鄉音朗讀，生動承載跨洋相守的家國情義。影片所指的「情書」，便是十八年間往來中國與泰國的一封封僑批與回批，記錄近代潮人遠赴南洋謀生、牽掛故土親人的點滴思念。過往不少潮汕百姓受生活所迫，懷着「無可奈何舂甜粿」的無奈離鄉打拚，底層民眾大多未曾受教育、不識文字，只能以方言口述家事，再交由當地「寫批先生」整理成半文半白的尺牘體書信，文學家秦牧的散文便詳細記錄過這項獨特民俗。片中「守家非易事，愧你受苦，我卻不能分憂」這段文字，伴隨溫潤鄉音緩緩道出，將潮汕人重情守信、執着堅守的品格，轉化為普世共通的情感力量。
潮語歌謠與原創插曲的運用，更進一步讓鄉愁與情義跨越地域界線，串聯起海內外潮人的集體記憶。影片選用《天頂一粒星》《一溪目汁一船人》兩首經典鄉謠，前者廣泛流傳於南洋僑社群體，新加坡總統尚達曼夫人自幼隨潮汕長輩學唱，這縷鄉音為她埋下濃厚鄉愁，多年來持續關注並推廣潮汕文化；後者直白道盡先民離鄉的不捨與對家人的囑託。而影片插曲《月下煮茶》亦於網絡廣為流傳，不少非潮汕觀眾自行標註拼音學唱、翻唱分享，足以見得優秀的方言藝術，從不會受語言形式束縛。
伴隨影片熱度持續發酵，更建構出「影視傳播—文旅升溫—文化認同」的良性循環。電影播出後，汕頭僑批文物館節假日日均入館人數升至平日三倍，不少觀眾專程前往了解僑批歷史；電影取景地成為網紅打卡點，當地商戶亦推出憑戲票消費優惠，帶動地方文旅發展。與此同時，影片以影像形式留存許多日漸式微的潮汕方言詞句，為方言非物質文化遺產留下活態樣本，也令不少年輕人放下對本土鄉音的疏離感，自發成為文化推廣者。
這類地域題材作品接連走紅，亦是近兩年華語影視的創作趨勢。長春師範大學文旅與電影學院院長鐘磊指出：「地域文化是不可複製的差異化資源，能幫助作品在海量內容中突圍，是流量失效時代的新賽道。」從帶動秦腔熱潮的《主角》、講述徽州儒商精神的《家業》，到融入巴蜀特色的影視作品可見，質朴的本土美學、飽滿的人文內涵更容易實現跨圈層共鳴，促使影視創作告別快餐式流量套路，邁向深耕傳統文化的長期主義路線。
這部圍繞僑鄉、守候與情義的作品，與香港深厚的移民歷史、僑民底色高度契合，容易喚起香港市民深層共鳴。香港向來與內地文脈一脈相連、血脈相通，許多港人祖輩都曾隻身出外打拚、跨海寄信寄錢照料鄉間親人，最能體會僑批背後的堅韌與擔當。《給阿嬤的情書》證明，方言從來不是文化傳播的障礙，而是連結海內外華人同根同源的溫柔橋樑。期待未來誕生更多扎根鄉土、回歸真情的文藝創作，以鄉音延續文脈、以故事凝聚人心，讓中華民族跨越山海的家國情懷代代相傳、綿延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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