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凌晨四點半，灣仔機利臣街還籠罩在黑夜的靜謐中。今年已過75歲的鄧鏡雄依舊保持着「規律」作息：凌晨三點起床，坐一個小時的通宵巴士，四點半抵達他工作的店舖——金輝點心店，準備奶茶、咖啡，擺放桌椅，迎接清晨的第一批客人。
從1978年懷揣百餘元積蓄來到香港的「阿燦」，到如今街坊鄰里口中的「大佬」，四十八個春秋流轉，鄧鏡雄的人生軌跡，不僅是一代香港移民的奮鬥縮影，更藏着跨越半個世紀的時代叩問：香港這座城市究竟以怎樣的吸引力讓人們奔赴這裏？獅子山精神又是如何塑造每一個「新香港人」的人生底色？
背井離鄉：一九七八年的無奈選擇
「係逼於無奈......」談及1978年離開廣州的那個清晨，鄧鏡雄的思緒穿過了四十餘年的歲月煙塵，語氣中仍帶着難以釋懷的悵然。彼時的內地，正處在改革開放初期，經濟發展仍在起步階段。19歲便踏入社會謀生的鄧鏡雄，在廣州勤懇工作8年，直到27歲也僅攢下百餘元積蓄，「結咗婚、養屋企都唔夠」。現實的窘迫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
當時，香港的繁榮景象通過各種方式傳到內地，成為許多人心中嚮往的謀生之地。「嗰陣廣州有工做，但賺得太少，實在好難維持生計。」鄧鏡雄坦言，為尋求更好發展，他與幾位朋友下定決心，選擇了一條充滿挑戰的人生道路。
「好唔捨得」，回憶起出發那天，他說，在廣州二沙島，親人哽咽着送他離開。當時的女友是家裏獨生女，想要隨行，卻被他狠心拒絕：「我死咗仲有個細佬，佢死咗就冇㗎啦。」幾年後，當他在香港站穩腳跟同時允許回鄉探親時，聽聞女友早已嫁人。
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治安複雜，黃色事業、黑社會等現象並存，這讓初來乍到的鄧鏡雄更多了幾分生存壓力。他說，雖然當時香港經濟繁榮，但底層勞動者的生活很拮据。為了生存，他先是做過塑膠廣告，卻因不懂英文，僅做一年便放棄; 又做過裝修建築業「三行」的木工，幹着最辛苦的活，卻住着最簡陋的住所。在觀塘，他與朋友合租在窗檯搭起的兩格床位裏，每月租金140港元。「嚟到呢度嗰陣，語言雖然通，但生活習慣、社會氛圍都截然不同，好掛住屋企。」此外，當時的香港社會對內地移民有明顯的隔閡和疏離，用電視劇《網中人》的角色名「阿燦」稱呼內地移民，他也感到難以融入和適應。
扎根香江：從「紅褲仔」到龍門大酒樓經理的咬牙拚搏
1979年底，鄧鏡雄敲開了尖沙咀一間酒樓的大門，成為香港餐飲業裏最底層的打雜工「紅褲仔」。「唔畀寫單，淨系洗碗仔、清潔」，每天重複着繁瑣的體力活。為了在香港社會生存扎根，鄧鏡雄經常虛心向別人學習請教，入行的第一個師傅教的一句話讓他記到現在：「做咩嘢事都要忍，得饒人處且饒人，就算人哋錯咗都好，唔好同佢拗撬。」這也成為後來他為人處事、接待客人的一個準則。
除了吃苦耐勞，鄧鏡雄在做事時非常認真踏實，尤其十分看重細節，所以他很少被上司罵。比如：他擺台時講究茶壺必須朝向無人方向，碟碗擺放精緻整齊。在講到他第一次是如何升班長的時候，他說，有一天，有個經理走過，剛好看到他在擺一碟小醋，便和其他人稱讚他「你哋擺台都未得佢咁骨子」。在做「紅褲仔」一年後，他獲准進入大堂寫單，但此時他卻有了更大的夢想。
「做滿一年咧，我又想跳高啲噉到新光酒樓，香港好出名，創立於1979年，1980年尾我就去新光酒樓，做咗七年。」在這七年中，鄧鏡雄為人誠信、敬業認真，不僅獲得了老闆的賞識，1987年，他升任部長，還獲得了許多熟客的信任。同年，一位朋友邀請他合夥在西環開酒樓，他僅用不到半小時打電話聯繫熟客，迅速敲定了210萬港元的投資。「佢哋好信任我嘅，半個鍾都唔夠就OK了。」可惜西環的經營環境未能如預期般理想，人口稀少、住宅稀疏，以海味生意為主的商圈難以支撐酒樓運營，最終無奈結業。
西環酒樓結業後不久，鄧鏡雄便收到被他稱作「一生的貴人」的龍門大酒樓經理的邀請，進入傳奇的龍門大酒樓擔任副經理。龍門大酒樓1949年創立2009年以約4億港元出售。這間酒樓的經營環境非常複雜，據鄧鏡雄介紹，龍門大酒樓當年是香港黑道聚集地，黃賭毒（人士）都聚集在此，經常打架。黑道上甚至流傳「未入過龍門飲過茶，唔系叫作古惑仔」的說法。為了在這種複雜的環境裏生存下去，鄧鏡雄堅守着師傅教他「做人要忍」的準則，凡事親力親為，與「大佬」搭檔多年，從未受過一句責備。「最邋遢嘅屎渠我親手通，天台漏水我自己補。」在他的努力經營下，龍門大酒樓的生意蒸蒸日上。「返去個陣生意好差，做咗一個月多賺幾十萬。」老闆主動將他的月薪從一萬六加到兩萬，後來還提出讓他自主加薪，卻被他拒絕：「生意有起有落，唔好貪心......」
老猶親為：金輝點心的「變與不變」
「香港呢幾十年，變咗好多。」鄧鏡雄經歷過八十年代香港餐飲的黃金時代，也目睹了近年來老酒樓陸續倒閉的狀況，「鋪租貴、人工貴、水電貴，香港乜野都貴，老酒樓好難生存」。在這種時勢下，金輝點心店也面臨如何轉型的問題。早在二零一五年，鄧鏡雄就想退休回家鄉廣州生活，但店裏老闆娘的看重與挽留讓他幾次延遲自己的退休計劃。
鄧鏡雄認為，「出品、招呼、環境」是一間酒樓最重要的三個要素。雖然年事已高，但鄧鏡雄卻仍然持續關注整個餐飲業的發展動態。談及許多酒樓開始採用機器預製點心的現象，他坦言確實了解過，但他認為，手工點心的味道是機器替代不了的，「我哋堅持手工做......食乜嘢有乜嘢味，先系飲食嘅要求。」除了對傳統手工出品的堅持，多年來鄧鏡雄一直堅持着「一客一迎，一客一送」的工作準則。「招呼嘅核心繫真誠。」每一次有顧客結賬，他都會詢問他們的評價，同時真誠感謝顧客，歡迎他們再來。
從警員轉行的年輕股東吳嘉偉亦從鄧鏡雄老人身上學到很多，「以前我唔系做服務行業，大佬（鄧鏡雄）教我對人要真誠、要禮貌，呢啲系用錢買唔到嘅經驗」。在繼承老人經營理念的同時，吳嘉偉也意識到老店想要存活下去，經營方式要能跟上時代的腳步。他加入金輝點心店後，陸續引進八達通服務、微信支付，同時優化中英雙語菜單，讓顧客的體驗更便捷。另外，考慮到店舖地點比較隱秘，內地赴港旅客尋找困難，吳嘉偉還開通了小紅書和大眾點評賬號，吸引更多內地遊客前來。
對於吳嘉偉帶來的這種「新變化」，鄧鏡雄感到非常高興：「我喺廣州來，識講普通話，好鍾意聽人講普通話」。如今，香港與內地的交流越來越緊密，這與鄧鏡雄初到香港時的距離感形成了鮮明對比。金輝點心店六成的客源來自內地遊客，很多內地遊客專門循着大眾點評找來，吳嘉偉說：「就算店位置難尋，走咗幾圈都要來到，好多都為咗爺爺嘅熱情招待」。此前有內地顧客在店內品嘗後諮詢外寄服務，但鄧鏡雄和吳嘉偉仔細研究後發現，目前手工現做點心缺乏相應保鮮技術，寄到後可能影響口感，因此暫不提供外寄服務。目前他們也在主動尋找能讓全國顧客品嘗到真正手工點心的方法。
「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當這首歌傳遍香港街頭時，年輕的鄧鏡雄剛到香港一年，生活仍無着落。四十多年過去，憑藉自己的堅毅刻苦、不斷求變，如今的鄧鏡雄早已成為身邊人口中的「大佬」。談及金輝點心店的未來，他仍有一份大膽的心願，笑言：「希望金輝點心可以發揚光大，開多幾間分店，甚至上市！」
下午兩點，是鄧鏡雄收工的時間。他收拾好桌椅，與將要離去的客人拱手道別，緩緩走向巴士站。望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記者的耳畔彷彿又響起那句熟悉的歌詞：「我哋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作者：尚文蕙、羅佳盈、楊雨晴、吳明菲、常璐婷、唐柔柔
指導老師：黃琦翔、魏飛菲、李峻嶺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供稿）
相關閱讀：
收藏
取消收藏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