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安溪鐵觀音:一葉浮沉

文/俞雅凡

車子一路拐上山,隨着導航上的線繞了起來。轉過一彎又一彎,兩旁的山勢慢慢展開,看到層層茶園沿山坡而長,直通遠處的雲腳下。安溪在泉州西南,山勢連綿起伏,茶園便沿着雲霧圍繞的坡地層層展開。自唐宋以來,閩南一帶便有種茶記載,到了明清,茶業更成為這片山地重要的生計。

在所有茶名之中,安溪最響亮的那一個莫過於鐵觀音。(作者供圖)

而在所有茶名之中,安溪最響亮的那一個,莫過於鐵觀音。

這名字太熟了,幾乎每個喝茶的人都聽過。

關於它的前世,安溪西坪流傳着兩個故事:一說茶農魏蔭長年供奉觀音,夢見山崖旁有一株異香茶樹,尋夢而得茶;另一說讀書人王仕讓在家鄉西坪岩下偶得奇種,進獻給乾隆帝品飲後賜名「鐵觀音」。

這些傳說的細節各有不同,但可確定的是,鐵觀音發源於安溪西坪,成名於清代,早期的鐵觀音「烏潤結實,沉重如鐵,味香形美,若觀音」,在烏龍茶中極具代表性。

旁邊站着一個小姑娘,像是早已習慣大人們每年這個時節的忙碌。(作者供圖)

開車上山的路上,我經過一戶小茶廠。車子沒有停,只把車窗搖下一半,看見門口鋪着黑布,剛採下來的鮮葉堆成一地青綠。風吹過,帶來了青草氣。有人正扛着大袋子往外倒茶,旁邊站着一個小姑娘,像是早已習慣大人們每年這個時節的忙碌。

茶季一到,整座山像是一下子醒了過來。(作者供圖)

茶季一到,整座山像是一下子醒了過來,家家戶戶都被帶進同一股節奏裏。

筆者透過朋友介紹,來到了祥華鄉的「富源茶莊」。(作者供圖)

筆者透過朋友介紹,來到了祥華鄉的「富源茶莊」。

他們做評鑒茶很有經驗,也會收附近茶農的茶來審評、比對、篩選。我到達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好多茶樣。一盞盞白瓷審評碗排開,湯色從淺金到蜜黃,葉底攤放在側。

筆者坐在一旁,看他們一款一款試、一口一口啜。(作者供圖)

筆者坐在一旁,看他們一款一款試,一口一口啜,先聞蓋香,再看水色、品滋味、看葉底。那種專注讓本人很敬佩,他們能在一堆細微差別裏,分辨出高下。

喝着喝着,話題就繞回鐵觀音的起落。

九十年代以後,清香型烏龍興起,一種輕發酵、低焙火、入口鮮爽的新鐵觀音迅速走紅,打開了習慣綠茶口感的消費市場。也就是從那時起,筆者開始認識鐵觀音,也一步步迷上了它的花香。那時的本人甚至一度以為烏龍茶就等同於鐵觀音,而它就該是那種輕盈、帶着清香的滋味。

可也正因為紅得快,那些年為了追趕需求,很多低山和農地紛紛改種茶樹,追求產量而不是生態。短短十幾年間,行業裏出現走捷徑的茶農,各地也陸續打出「鐵觀音」招牌。但來自安溪傳統產區的,其實不足市場銷量的一半。

同一時期,坊間屢屢傳出有些茶葉涉及香精、色素與農藥殘留的報道與檢測結果,讓「鐵觀音」的名字瞬間跌入谷底。

就這樣,鐵觀音消沉了一段時間,在茶行業的口碑裏聲名狼藉,筆者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接觸它。

所以這次出發前,筆者自問,安溪還值得去嗎?

可幸的是,近些年安溪鐵觀音又慢慢回到市場。一方面是因為政府以地理標誌作為基礎,劃定保護範圍,對產地與產品嚴加規範,建立起可追溯的品質和農殘監測系統,一點一滴重新累積起信任。另一方面,也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尋找傳統的「烏潤結實」炭焙鐵觀音。

筆者蹲在茶樹邊,伸手掐下一芽三四葉。(作者供圖)

富源的老闆帶我去她的茶園,她們在培植不同品種。筆者蹲在茶樹邊,伸手掐下一芽三四葉,葉片肥厚,葉緣微捲,掌心一攤,就是滿手的清香。她笑着說:「這就是紅心歪尾桃。」

那是鐵觀音典型的葉相——嫩芽帶一點紅,葉尾稍微向左歪斜(歪尾桃)。看着這一株株的茶樹,看得出茶農們正在努力回到一種更接近自然的生產方式。唯有回歸自然、尊重自然、順應自然,才能種出茶的本味。

鐵觀音的起落,終究不是一片葉子自己的命運。(作者供圖)

鐵觀音的起落,終究不是一片葉子自己的命運,而是人如何對待土地、品種與工藝的結果。被市場推高時,有人急着追香、追量;跌下來之後,也有人願意慢慢回到炭火邊,重新做起。

一葉之間的浮沉,說到底,也未必只是在說茶。(作者供圖)

走在茶園裏,再喝回杯中的鐵觀音,慢慢覺得,一款茶的起落,其實也像人會經過的路。被喜愛時容易忘形,被誤解時也容易灰心;但最難的,也許不是從不失誤,而是在偏離之後,願不願意回頭,有沒有耐性把失去的東西慢慢補回來。

一葉之間的浮沉,說到底,也未必只是在說茶。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相關閱讀:

神州任我行|武夷山:子時做茶去

神州任我行|普洱:因茶而名 因人而暖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

神州任我行|安溪鐵觀音:一葉浮沉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