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去福州之前,我對這座城幾乎沒有概念。直至到了福州,才知道原來真正的省城在這裏,而不是我以為更知名的那一座。
這座城市給我的第一印象,並非單純的古老,也非一味的新潮。山水、舊城與高樓,和諧地疊合在同一個視野裏。傍晚站在高處俯瞰,近處是青翠的樹木與山石,遠處則是一片拔地而起的樓群。
我更喜歡回到街巷裏,舊城區的老街被樹影蓋着,夏天也甚涼快。拐進巷弄,就聞到鍋邊糊、魚丸湯和各種炸物的香氣。不少福州人的清晨,是從一碗鍋邊糊開始的,就像火腿通粉和菠蘿油之於香港人。米漿沿鍋邊淋下,凝成薄片再被刮入湯裏,有時會配油餅或海蠣餅一起吃。
福州的美食,跟這座城市一樣,沒有太過張揚,可一旦坐下來慢慢品,就會發現她讓人難以忘懷的地方。
朋友的工作室藏在一棟紅磚與清水混凝土交錯的建築裏,門口不起眼,裏頭卻是別有天地。工作室裏擺滿老古董,也賣一些器物。光線按得低低的,照出安靜昏黃的感覺。架上擺着茶壺、瓷器、舊木椅、磨損過的瓶罐,每一件東西都像一段塵封的往事,帶着舊時代留下的記憶。
我們坐下喝茶,第一泡是老欉水仙,茶湯入口有木質與叢林氣息,像雨後林子裏被踩過的地,又像把臉貼在一棵老樹時,蹭在衣襟上那幽幽的古樸的味道。
第二泡換成鳳凰單叢,香氣一下亮起來。朋友一邊添水,一邊說起閩地的茶、器物與舊窯。譬如閩南人泡茶常用四個杯子,潮汕那邊的工夫茶則習慣用三杯;潮汕人講究因地制宜,便用本地紅泥做手拉壺,配自己燒的楓溪窯青花,喝山裏出的茶。彼時還不叫單叢,而叫高山野茶、紅茵。
又說到明清時期的漳州窯,許多器物遠銷歐洲、日本與東南亞,因此風格常兼顧中西。中國本就是瓷器的故鄉,而西方人對中國瓷器之喜愛,直接把瓷器的英文翻譯成「China」。
這些話從他嘴裏娓娓道來,完全不是在賣弄知識,反而讓人感受到他對這些老器物的濃厚情感。
從福州再往南,便是廈門。
沙坡尾一帶原是老廈門的避風港與漁港,如今多了文創與咖啡館,是年輕人聚集的地方。我一路往廈門大學方向走。紅瓦、樹影、湖水、年輕人的說笑聲,全都攤在午後的光裏;再往前幾步,南普陀寺就在山下。寺址沿革可追到唐末,今日所見的殿宇多經後世重修,與廈門大學比鄰而立,背後是五老峰。從校園走到寺門,不過一段路,聽說學生臨考前,都會來這裏尋求一份心安。
那天我約了一位從台灣來廈門開茶室的老師。
她的茶室窗台上放了幾盆綠植,牆上掛着一幅迴文字:「茶可以清心也」。她笑着說,這句話可以有好幾種讀法——「茶可以清心也」、「茶以清心也可」、「茶清心也可以」、「茶心也可以清」、「茶也可以清心」。
每換一個停頓,主語與意境也隨之改變。世事何嘗不是如此,沒有絕對正確的讀法,讀出什麼,往往取決於你選擇站在什麼位置,用什麼樣的心情停下來。
走出茶室時,天色已漸漸暗下來。廈大的校門口還有遊客在拍照,而南普陀那邊的山影在暮色裏慢慢淡去。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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