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雅凡
從高鐵站往城裏走,車窗外是一片鋪展開去的紅瓦屋頂,一路鋪到海的方向。這座曾被稱為海上絲綢之路起點的城市,至今仍保留着鮮明的紅磚、騎樓與多元宗教遺存。檐下的走廊把夏天的熱氣隔在街外,只留下光影在地上慢慢移動。
我路過一間髮廊,門外放了一張矮桌和兩個板凳,兩位老者坐在那裏喝茶。茶湯金黃明亮,我經過時一股蘭花香迎面撲來,便順口問:「你們在喝鐵觀音嗎?」話音剛落,他們便咧嘴笑着點頭,邀我一起坐。還沒等我開口推辭,靠近門口的老翁已起身進店,替我搬來一張板凳。泉州人就是那麼簡單熱情,容不得你客氣。
透過茶友介紹,我去拜訪一位做福建工夫茶的老師。他的茶室叫「一處院子」,藏在老宅深巷裏,推門進去,石板地剛洗過似的發亮,院中有竹子,有梔子花,也有幾盆不知名的小花,清清簡簡,沒有多餘的裝飾。
他人如其院名,低調隨和,說話不急不徐,泡茶的動作也極認真流暢。那天我們坐着喝茶,從白茶的鮮爽清雅聊到人生裏各種趣聞;茶喝多了,又索性在藤椅上分吃幾塊蛋糕。院子裏風過竹葉,下起了雨點,一層層打濕地面。我發現,愛喝茶的人,好像對生活都會多一分從容,似乎也會把身邊一方天地打掃得格外乾淨。
泉州的老宅子很多,有些改成了旅館,有些改成了茶館。另一個午後,我在一間老宅茶館的天井裏,看見一家三口在玩拍手遊戲:媽媽盤腿坐在台階上,爸爸和她對拍,小女孩站在青石地板上替他們數拍子。越數越快,突然亂了節奏,三人笑成一團。
屋簷下掛着竹簾,簾上一副牌匾以正楷寫着「延福」,而我的相機恰好捕捉到這一幕。那個瞬間,我忽然覺得,「家」這個字被具象化了——不是房子有多大,也不是裝修有多新,沒有人在低頭玩手機,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把全部注意力都給了彼此。
在泉州老城,最方便也最有趣的代步工具,是當地人口中的「小白車」。白色小型電動接駁車,可坐八九人,穿梭於古城,兩元一票,招手即停。那天我在街口攔下一輛,對司機說:「到關岳廟。」小白車便像一尾靈巧的小魚,載着我在紅磚騎樓間鑽進鑽出。一路經過開元寺、文廟,再到塗門街,風從車窗灌進來,帶着寺廟香火的氣味。
塗門街上,有兩座做了千年鄰居的建築:清淨寺與關岳廟。
清淨寺始建於北宋,是中國現存最古老、帶有阿拉伯伊斯蘭建築風格的清真寺,拱門高聳,牆上仍留有古阿拉伯文經文與明代石刻。幾步之遙的關岳廟,則供奉關公與岳飛,香火鼎盛,是閩南信仰的重要廟宇之一。兩座建築各信其神,各守其禮,幾百年來比鄰而立,本身就是一種包容。
偶爾我也不坐車,單純在老城裏亂走。我最喜歡鯉城老區那些陳舊的街巷,牆面有些斑駁,電線裸露在外。主街上的騎樓一排排伸出去,紅磚紅瓦一路鋪展。某條巷口,一家雜貨鋪門前掛着多年未見的雞毛掃,旁邊還插着畫筆與葫蘆絲,一下子把我帶回到了童年。再往前走,一株老榕樹的氣根垂到屋頂上,樹下擠出一間小小咖啡店,木門大開,兩個年輕人懶洋洋地躺在折疊椅上乘涼。
那天在天后路口,我和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伯擦身而過。對視的一瞬,他忽然咧嘴一笑,問我:「你認得我嗎?」我不認得他,輕輕搖了搖頭,又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後忍不住回頭看,看見他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膠袋,一拐一拐地走遠。他身影雖遠,但那憨厚的笑容卻仍然留在我腦海裏,我竟不由自主轉身追了上去,雖然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
他已坐在花槽邊休息,黑膠袋放在旁邊,裏面塞滿了塑料瓶和外賣盒。膠袋的左手邊,多了一條腿——是他的義肢,我這才看出,老伯的右腿斷了。
我問起他的腿,他平靜地說起那場意外,說起後來怎麼學着重新走路,最後只淡淡補一句:「還好啦,還可以自己賺吃。」
我站在他面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從包裏拿出僅有的一張紙幣,輕輕塞到他手裏,對他說:「祝你以後都平安。」
夜裏回到旅館,我站在窗前,看着街道在夜色裏慢慢暗下去。遠處寺廟傳來鐘聲,與街口油鍋的嘶嘶聲混在一起,竟不違和。
我忽然覺得,泉州會讓人難忘,不只是因為它曾經如何通海、如何輝煌,而是因為那些大歷史的縫隙裏,至今仍流淌着無數尋常的日子:有人在清淨寺裏禮拜,有人在關岳廟前上香,有人在老院裏泡茶養花,有人開着小白車穿街過巷,也有人拄着拐杖撿拾塑料瓶。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座城裏好好活着。
而我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其中短暫走過的一個身影。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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