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幸福是孕育生命的A面，那麼它的B面可能是少數人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代孕在中國並不合法，但在世界上一些國家或地區得到允許。烏克蘭、柬埔寨、格魯吉亞……在與內地的代孕機構簽約後，越來越多的中國面孔出現在這些地方的醫院，不遠萬里「借腹生子」。代孕客戶往往都被宣傳手冊上的承諾和嬰孩笑容所吸引，小寒也是一樣。然而現在回憶起來，小寒想，如果人生可以重來，自己絕不會在代孕合同上簽下名字。
海外求子險象環生：出問題自食苦果 機構「換個馬甲」再營業
小寒患有先天性子宮發育不良，2013年手術切除了一側輸卵管，「醫生說我將來的懷孕幾率低於25%，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她本想在內地做試管嬰兒，然而常年的抗抑鬱藥物使用史令願望落空。撥通廣告上的諮詢電話，小寒與神州中泰的工作人員取得了聯繫。2016年3月，她來到位於武漢江夏區的神州中泰（武漢）健康諮詢服務有限公司，選擇了性價比較高的柬埔寨套餐──兩年之內包孩子健康出生、包DNA、包回國，總價45萬元（人民幣，下同）。
簽約後，小寒赴柬埔寨進行一系列身體檢查。檢查完畢，一位外國醫生用帶着濃重口音的中文說了幾個字：很好、安心。小寒放鬆了，心想這回真的是選對機構了。預產期將至，小寒飛抵柬埔寨，扳着手指頭等待孩子出生。等待她的，卻是從未設想過的風暴。「7月上旬，孕母出現缺氧的症狀，醫院診斷是胎盤鈣化。」得知消息後，小寒聯繫機構在當地的負責人，要求提前剖腹產把孩子生下來。「負責人打了幾通電話後說不行，孕母不同意剖腹產。他還說不用大驚小怪，孕婦缺氧是常有的事，這幾天給她吸吸氧就好了。」
2017年7月26日凌晨，小寒的兒子在柬埔寨出生。「寶寶一直哭鬧，而且有明顯的新生兒黃疸。我怕有什麼問題，拿了出生證就趕緊買機票帶他回國。」然而沒人告訴小寒，早在2016年10月24日，柬埔寨政府發布針對商業性代孕的禁令，多個部門組成聯合工作組展開大掃蕩，而所有帶新生兒出境的父母也須進行檢查。通過調看監控，機場移民局發現小寒入境時未懷孕，小寒被以販賣人口為由禁止離境。夫婦二人決定冒險帶寶寶偷渡，扔掉行李，換乘各種交通工具，還徒步走了幾公里。75小時後，小寒一家終於回家。
入境後相擁而泣的小寒一家人，卻發現兒子患有先天腦疾。寶寶被診斷為輕度腦萎縮，存在腦積膿腦積液可能。「寶寶的頭一直往後仰，腳尖緊繃，腳後跟不會着地，新生兒評分也不及格。」小寒哭着說，後來醫生告訴她，孩子的發育神經那一塊是空白的。「我拚盡全力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結果卻害了他。」醫生告訴小寒：「如果孕母後期沒有缺氧，或者提前剖腹產，或許都能改變孩子患病的結果。」中介關心的卻是另一個「如果」。「（他們說）怕影響下一次代孕。」由於一旦剖腹產，下一次代孕時植入孕母體內的胚胎如果正好着床在剖腹產刀口附近，便很容易造成傷口撕裂，影響之後代孕的「成功率」。
小寒找到神州中泰，試圖維權，對方卻不承認他們有過錯，認為孩子的病是偷渡造成的。在一次與機構負責人梁濤的拉扯中，對方竟稱「要是不滿意就把孩子交給我，後面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孩子我再免費給你做一個」。小寒激動地喊出聲來，「這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或許對機構而言，這只是一筆交易。但對我而言，這就是我的兒子，是我生命的全部！」
在諮詢律師的過程中，小寒發現，由於代孕在中國並不合法，她與神州中泰簽訂的合同也無法受到法律的保護。在小寒的持續舉報下，2018年9月，武漢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對神州中泰（武漢）健康諮詢服務有限公司進行查處，並作出了100萬元的罰款處罰。然而，點新聞記者查閱中國裁判文書網後發現，截至2021年4月，該筆罰款仍因被執行人（法定代表人：梁波，即總經理梁濤的父親）名下暫無財產，而未獲得執行，梁波本人也因此被納入失信人名單。
弔詭的是，這位自稱「中國代孕神父」、名下無執行財產的梁波，2021年1月卻再次以代孕機構負責人的身份捲入明星鄭爽的代孕風波。根據媒體報道，梁波主動爆料稱，自己從事代孕行業十餘年，名下有三家公司，註冊地分別在美國、柬埔寨和中國。「中國公司叫神州中泰，因為非法代孕被查處了，但美國和柬埔寨都是合法的，鄭爽簽的是我們的美國公司──西海岸生殖醫療中心。」
代孕中介：「代孕不違法」 從孕母到嬰兒均明碼標價
小寒的故事只是龐大代孕產業鏈中的滄海一粟。打開徐莊的朋友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長串的「接好孕」喜報和新生嬰兒照，穿插其中的則是高薪招聘孕母的啟事，一副生意興隆的模樣。「你知道現在國內的不孕不育率有多高嗎？我這是做慈善來的。」徐莊從事輔助生殖行業近十年，從最開始的試管嬰兒到如今的代孕服務，每年經他手誕生的嬰兒數量超過百名。「65萬全包起步，88萬定製性別……」在這個產業鏈裏，從孕母的年齡顏值，到嬰兒的性別數量均明碼標價，人們可以像購買商品那樣，在貨架中挑選、下單、付款。十個月後，一個名為「嬰兒」的商品就此誕生，而產業鏈中的每一個環節，均在商品的誕生中賺得盆滿缽滿。
「代孕不違法」，這是點新聞記者在採訪過程中，多次聽到機構從業者強調的觀點。對此，徐莊解釋道，截止目前，中國一共出台了兩份涉及代孕的立法，分別是《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2001）和《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範》（2004），其中均明確規定「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不得實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術」。「我們又不是醫療機構，並不是法律明確限制的主體，何來違法之說？」
事實上，有關「代孕是否應該合法化」的議題，一直以來爭議不斷。2015年12月27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八次會議表決通過了關於修改《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的決定，意圖將「禁止以任何形式實施代孕」上升到法律層面。但在對草案的分組審議中，該條款引發了代表們的激烈爭辯，反對者認為不應就此剝奪不孕夫婦通過代孕技術獲得子女的權利。最終，修改後的《人口與計劃生育法》刪除了相關條款。
針對代孕亂象，中國衞生法學會副會長鄭雪倩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法律可以增加補充性規定，並嚴格限制符合醫學指徵的情形可以適用代孕技術的條件。「通過專門性立法的頂層設計、全過程的行政監管、嚴格的法律規制與懲處，實現對限定代孕行為的有效保護與管控，符合社會、倫理、法學等多學科、多方面的準則和要求，回應存在特殊情況的群體的切身需求。」
（點新聞記者俞晝 杭州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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