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9·11」事件25周年紀念日剛過,在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3周年(10月7日)即將到來之際,9月30日,一架從迪拜飛以色列特拉維夫本·古里安國際機場的FZ1073航班起飛兩個半小時後,30秒內突然從萬米高空俯衝14000英尺(約4267米)。數分鐘後,這家迪拜航空客機發出遭遇緊急情況的7700代碼,隨後改發代表劫機的7500代碼,最終成功在沙特西北部的塔布克機場迫降。
這場空中驚魂可謂死裏逃生,在客機即將飛入以色列領空時,阿曼籍副駕駛哈馬姆·哈馬米(Hamam al-Hammami)突然用消防應急斧狂砍印度籍機長斯米特·馬查爾(Smit Machchhar),並試圖搶佔操控盤。生死關頭,身負重傷的機長拚命打開艙門,機組人員和乘客趁勢沖入制服兇徒。
盤點整個暴力劫機事件,至少有以下幾點值得關注:
首先,此次事件堪稱世界空難史上的奇跡。其一,如果副駕駛將機長擊昏或殺害,或機長奄奄一息後不拚盡全力打開艙門,艙外的人也只能徒喚奈何,難怪特朗普都驚嘆其英雄壯舉,稱「令人難以置信。」
其二,如果6歲小女孩妮娜·馬內斯(Nina Manes)及其母親此時此刻沒有去機頭上廁所,或聽到異常聲響不聞不問,即使艙門被打開,也可能被再次關閉,艙外人員不可能第一時間制服兇徒。
其三,面對飛機失控,如果以色列乘客、水管工亞尼夫·哈雲(Yaniv Hayun)沒有看過加拿大航空災難紀錄片《空中浩劫》,也就無從拉升搖搖欲墜的機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飛機墜毀。
其四,哈雲拉動駕駛座邊的推力桿並不意味着萬事大吉。如果機身在回穩過程中解體,或機上無迪拜航空其他飛行員,後果同樣不堪設想。簡言之,不論這些環節哪個出錯,都可能導致機毀人亡,174名乘客和機組人員(其中166名以色列人)恐難生還,甚至不排除歹徒在以色列境內製造另一起「9·11」事件的可能。
第二,如何定性。沙特已將疑犯移交阿聯酋,目前已基本排除個人恩怨或副駕駛有精神疾患,現在需要釐清的是這是一起「獨狼」行動,還是有組織犯罪。10月3日,阿聯酋總檢察長哈馬德·賽義夫·沙姆西透露,涉事副駕駛在飛行途中開始實施計劃,企圖控制飛機操縱系統,被認定為「恐怖襲擊」。
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事發後第一時間就將這起事件定性為未遂的「聖戰恐怖主義襲擊」,襲擊者唯一的目的「是讓飛機墜毀」。阿聯酋總統顧問安瓦爾·加爾賈什也稱其為「恐怖主義行為」。
內塔尼亞胡則稱,這位阿曼籍副駕駛「曾受激進伊斯蘭主義思想洗腦」。10月2日,他進一步指出,這是一起險些釀成大禍的重大恐怖襲擊,「我們目前正在調查他是否受人指使。無論幕後黑手是誰,都將付出慘重代價。」
第三,副駕駛確有「極端思想」。哈馬米父親是阿曼人,母親是敘利亞人,出生於阿聯酋。事發後,他被爆料曾在社交平台上發布3000多條「厭女」及仇恨言論,前年更因散布激進言論被阿曼航空禁飛,轉崗行政事務,去年2月離職,同年6月加入摩洛哥皇家航空完成理論培訓但未被錄用,直到今年年初才通過迪拜航空安全審查重獲飛行資格。
更撲朔迷離的是,CNN調查發現,事發9小時後,哈馬米在LinkedIn和Instagram平台上的個人網頁上傳兩條神秘帖文:其一,展示疑似在出事波音737 Max飛機駕駛艙內拍攝的系列視頻,特意聚焦迪拜機場兩家以色列航空公司飛機的畫面,視頻末尾還出現了「基地」組織前最高領導人艾曼·扎瓦希里(Ayman al-Zawahiri)的照片。
此外,還有效忠「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胡馬姆·哈立勒·阿布·穆拉爾·巴拉維(Humam Khalil Abu-Mulal al-Balawi)的照片。此人遊走於CIA、約旦情報部門與「基地」組織之間,有「雙面特工」或「三面間諜」之譽。2009年,他在阿富汗設局,引爆身上炸彈,當場炸死7名CIA官員和1名約旦情報官,創1983年以來CIA單次損兵折將人數之最。
另一條帖文展示了一幅AI生成圖片,用一條連續發聖光的光軌將伊斯蘭教麥加、麥地那和耶路撒冷三大聖地連成一線,背景音配以一首帶有聖戰色彩的伊朗詩歌,頌揚拒絕屈辱、不懼死亡、捍衛尊嚴的精神。顯而易見,哈馬米有發動「聖戰」的思想基礎。
第四,伊朗是否染指。現在舉世關注的是,哈馬米劫機有無伊朗或其他伊斯蘭恐怖組織指使、策劃或提供資金支持。特朗普似乎更傾向於德黑蘭是幕後黑手,警告一旦查實,「伊朗將遭非常沉重的打擊」。
有意思的是,據伊朗英語新聞電視台(Press TV)和法爾斯通訊社(FNA)報道,伊朗安全機構反指這起事件系內塔尼亞胡秘訪阿聯酋期間共同策劃的「假旗行動」,意在嫁禍伊朗,將美國再次拖入戰爭。
另據以色列猶太新聞通訊社(JNS)報道,「打擊反猶太主義運動(CAM)」通過12小時監測發現,航班首發求救信號僅數分鐘,社交平台上開始傳播反猶陰謀論,僅X平台就有2963條帖子將此歸咎於以色列、摩薩德、內塔尼亞胡,以及猶太復國主義者或猶太人。在4136條含「假旗行動」的帖子中,約72%指責以色列或猶太人,在最後兩小時監測中,數據更升至81%和82%,傳播速度驚人。
不過,反猶陰謀論雖有一定市場,但採信人數有限,更多人將矛頭指向伊朗。這並非毫無緣由。美伊衝突爆發後,伊朗保守派主流陣營「原則派」認為,「停火」即放棄「復仇」。這些人一心要為遇難的哈梅內伊和其他軍政高層報仇雪恨,想方設法阻攔美伊達成諒解備忘錄。
為了安撫強硬派的復仇情緒,7月11日,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發表聲明,誓言為哈梅內伊的「榮耀之血以及這兩場戰爭中所有烈士」復仇,這是「國家意志,必定會實現」。在這次聯大一般性辯論發言中,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也手持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畫像,誓言伊朗「永不屈膝投降」。
有分析指,中東社會男性為暴力致死的親人復仇,撫平悲痛、挽回尊嚴是天經地義,1979年以來伊朗外交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輸出革命、暗殺反政府流亡人士,以及對外敵實施恐怖活動,都是為了報復西方國家傷害伊朗和伊斯蘭教。
儘管如此,阿聯酋、沙特、阿曼,以及美以參與的聯合調查最理想的結果是只發現哈馬米個人極端化,而無確鑿證據證明任何國家或代理人捲入其中。然而,無論如何,由伊朗國家主導的反抗不公、討還血債行動已成為國家既定方針,今後相當長時間仍將是國際政治中的不確定性因素,或再次成為點燃中東火藥桶的導火索。
至於這起事件如何影響選情膠着的以色列大選、對《亞伯拉罕協議》框架造成負面衝擊多大,以及會給國際飛行員審核機制帶來哪些變化,則是另外需要關注的重要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