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這座地下金庫,還剩多少黃金?

【點新聞報道】荷蘭央行9月較早時證實,年內已將約86噸黃金從紐約、渥太華轉移至倫敦。此前法國央行也完成紐約聯邦儲備銀行129噸黃金的置換,透過「紐約賣、歐洲買」的操作,把寄存近一個世紀的黃金全部收歸國內。9月15日,《日本經濟新聞》以「黃金也在逃離美國」為題評論,伴隨金融制裁常規化,加上特朗普「美國優先」的交易式外交,傳統盟友開始重新評估黃金異地存放的政治風險,真可謂「搬走的是金子,動搖的是信任」。

要理解這股趨勢,先要認識紐約聯儲地下金庫。

金庫存放約50.7萬根金條

這座位於曼哈頓自由街33號的建築於1924年落成,地下金庫鑿於堅硬的雲母片岩基岩之上,地層結構穩固,可承載厚重的鋼製圓筒門與混凝土門框。金庫入口是可旋轉的鋼製圓筒,搭配機械時鐘密碼鎖,必須由多名管理人員分別輸入密碼、等待定時鎖解鎖才能開啟,沒有任何人掌握完整密碼。庫內設122個獨立隔間,供各國央行與國際組織存放標準為400盎司的金條。出入庫需要稽核、管理、安保三方同時在場,全程監控,自啟用以來從未發生真實盜竊,僅在電影《虎膽龍威 3》出現過「被盜」的戲劇情節。

紐約聯儲強調,金庫只是保管方,大部分黃金所有權屬於外國機構。當前庫存約50.7萬根金條,合計6,331噸,佔全球官方貨幣黃金儲備一成以上。1973年歷史高峰期曾達12,000噸。英倫銀行金庫則存放約40萬根金條,兩者是西方世界兩大核心黃金存管地。

二戰期間各國運金到美國

各國當年將黃金遠赴美國存放,緣於戰爭、制度與信任三重因素。

二戰期間歐洲淪為戰場,法國、荷蘭等國為避免黃金落入納粹手中,紛紛跨海轉運金條至美國。英國啟動「魚類行動」(Operation Fish),秘密把黃金與證券運往加拿大、美國。冷戰時期,西歐繼續維持這一安排,美國本土遠離歐亞衝突地帶,成為相對安全的避風港。

1944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美元與黃金掛鈎,各國貨幣綁定美元。國際貿易清算時,紐約聯儲只需在庫內挪動金條,調整賬目,就完成跨國結算,這種高效率成為當時全球金融運轉的基礎。1971年美國終止美元黃金自由兌換,這一存放習慣卻沒有隨之消失。戰後很長一段時間,美國塑造出尊重產權、規則穩定的形象,各國相信可隨時取回自身黃金,這份信任也構成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物質根基。

荷蘭將86噸黃金移至倫敦

今年9月,荷蘭央行低調披露資產調整:今年3月至8月,將86噸黃金由北美轉往倫敦,總價值約120億美元,佔其北美存金四分之一以上。操作分兩部分:59噸採賬面置換,在紐約賣出、倫敦買入同等標準金條,剩餘27噸實物先運回荷蘭本土,再調運等量金條至倫敦。調整後,倫敦成為荷蘭最大黃金託管地,佔比由18.1%升至32.1%,紐約佔比則從31.3%下滑至18.5%。

荷蘭央行行長表述十分克制,稱地緣局勢動盪,此舉意在強化危機應對,提升黃金「可獲得性」,也就是關鍵時刻能調度、取回資產。官方沒有直接點名美國,但輿論普遍讀出背後的弦外之音。

俄烏衝突致「黃金回家」加速

俄烏衝突爆發後,「黃金回家」浪潮明顯加速,荷蘭並非孤例。法國完成紐約聯儲129噸黃金置換,將寄存近百年的儲備收回本國。法國媒體指出,西方國家對於把大量黃金託管美國的安全憂慮持續升溫。這波轉移的轉折點,是2022年俄羅斯價值約3,000億美元外匯儲備遭西方凍結。這一事件敲響警鐘:存放海外的國家儲備,有可能受地緣政治干預。

菲律賓馬科斯家族的案例,也提供了微觀參照。該家族海外資產曾面臨司法追繳,外交選擇也受到海外資產處置的潛在制約。這說明即便資產所有權歸屬本國,存放於他國的財產,調度權、法律解釋權掌握在存放國手中,資產安全天然夾雜政治屬性。私人財產尚且如此,牽涉國家主權的黃金儲備,各國處理上更為謹慎,大多不願公開表露背後的政治考量。

美交易式外交放大各國猜忌

金融制裁日益武器化,黃金回運,重組存放地,成為各國央行防範地緣風險的重要選項。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交易式外交,進一步放大各國對海外儲備安全的疑慮。

特朗普奉行「美國優先」,一切以本國利益為導向,同盟義務、國際慣例、主權邊界都可拿來談判。面對歐洲盟友,他質疑北約價值,施壓提升國防開支,運用關稅打壓歐盟貿易,動搖歐洲對跨大西洋同盟的戰略信任,讓各國看清美國安全承諾會隨政權輪替出現反覆。在地緣層面,他提出購買格陵蘭島並最終沒花分文獲得對格陵蘭島安全事務的「永久控制權」,包括永久駐軍權、通行權、飛越權,以及對中俄等國投資的否決權。特朗普還戲談將加拿大納入美國版圖,令加拿大戰戰兢兢,釋放出國際規則可隨美國利益調整的強烈信號。對中東盟友沙特,他施壓調控油價,要求大筆採購美製軍火,擴大對美投資,把盟友視作需持續付出的交易對象。

這套行事邏輯,疊加俄烏衝突後凍結海外儲備的先例,各國央行展開風險推演。美國已多次將資產凍結作為外交工具,扣押俄羅斯外匯、委內瑞拉石油資產,甚至藉海外資產牽制菲律賓外交。各國不免產生疑問:倘若本國與美國關係惡化,存放在紐約的黃金,是否會被藉故扣押?

金融制裁武器化已是客觀現實,資產安全被各國央行列為首要考量。特朗普難以預測、極端務實的行事風格,令歐洲政界與分析人士擔憂,一旦危機爆發,存於美國的黃金儲備將面臨潛在風險,這也成為各國調整黃金存放布局的重要推手。

新聞鏈接|菲律賓家族資產交織外交關係

各國央行顧慮的不只是「國家儲備被凍結」這種宏觀風險,菲律賓馬科斯家族的歷史,則提供了一個更具體的微觀樣本。據《紐約時報》報道,老馬科斯在1965年至1986年統治菲律賓期間,在全球積累巨額不明財富。1986年其流亡美國後,瑞士銀行隨即凍結其秘密賬戶。2003年,菲律賓最高法院判定這筆約6.58億美元的資金為非法所得並判決充公。

此外,該家族在美國本土亦擁有龐大的資產網,包括紐約的商業大樓、新澤西的莊園,以及流亡時被美國海關沒收的數百件珍貴珠寶。2022年馬科斯當選總統後,菲律賓顯著調整外交路線,大幅深化美菲同盟——不僅將《加強國防合作協議》(EDCA)框架下的軍事基地擴大至9個,在南海議題上也選擇與美國合流。

儘管馬科斯政府強調此舉是基於菲律賓的國防與安全利益,但外界分析大多指出,鑒於馬科斯家族有大量海外資產仍面臨着美方司法追繳或解凍的潛在制約,這種「家族財產安全與國家外交決策」之間微妙的交織關係,客觀上為大國博弈提供了一個獨特的微觀牽制切入點。

匯觀世界|紐約金庫是觀察美元信用的物理窗口

文/裴軍運

全球正悄然上演一場黃金資產的重新布局浪潮。荷蘭將86噸黃金從紐約、渥太華轉移至倫敦,紐約存放佔比顯著下滑,這並非單一國家的臨時調整,而是全球性趨勢的縮影。早前,法國完成129噸紐約寄存黃金的資產置換,實現官方黃金儲備100%本土存放。德國此前已耗時數年從紐約、巴黎回運數百噸黃金。意大利、西班牙等歐洲國家也持續推進海外黃金存放策略的重估與調整,黃金回流、分散存放成為各國央行的共識性操作。

黃金的存放從來不是簡單的倉儲問題,而是折射全球金融信任格局的戰略選擇。二戰後數十年,歐洲及多國央行將核心黃金儲備寄存紐約,不僅因紐約聯儲金庫安保體系完備、全球交易流動性充沛,更核心的是對美國主導的國際金融體系抱有深度信任。各國默認美國金融規則穩定、產權保護可靠,寄存於此的黃金可隨時調度,自由兌付,本質上,各國存入紐約金庫的是金條,託付的是對美元體系的國家級信賴。

時局更迭之下,這份延續數十年的信任正持續鬆動,出現裂痕。荷蘭央行直白點明調整初衷:面對日益動盪的地緣政治局勢,優先強化危機應對能力,保障黃金資產的「可獲得性」。這一專業表述的底層,是各國最樸實的風險防禦思維。近年來,美國持續將金融制裁、外匯與資產凍結、跨境支付切斷等金融工具武器化、常規化,打破市場對金融規則中立性的固有認知。每一次主權資產被政治干預,每一次金融霸權的落地,都讓各國對海外儲備的安全性產生質疑,倒逼各國為主權資產搭建風險緩衝帶。

黃金本身並不產生利息,跨洋搬運、專業倉儲、實物交割都需要高昂成本,在傳統金融視角下並非高效資產。但在地緣對抗加劇、規則不穩定的新常態中,黃金「無主權、不依附單一貨幣」的屬性,讓其重新成為全球央行壓艙石。當然,短期內各國黃金存放調整,並不足以動搖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且各國調整策略兼具經濟、金融、地緣多重考量,不能簡單歸因於單一的信任危機。

但從菲律賓馬科斯家族海外資產受制於存放國司法與政治規則,再到歐洲諸國集體調整海外黃金布局,這些看似零散的資產調動,疊加起來便是一場靜悄悄的全球金融信任重排。特朗普交易式外交將一切國際關係交易化、利益化,大幅放大全球體系的不確定性,加速了這一進程,而美元體系長期武器化,才是動搖全球信任的深層根源。

客觀而言,美國直接沒收盟友黃金的概率相對有限,但地緣衝突升級時,美國可憑藉制裁權、司法解釋權與金融主導權,限制、凍結他國黃金調度與交割,這一現實風險已無法忽視。對各國央行而言,高昂的搬運與重新布局成本,相較主權財富的絕對安全感,更值得付出。

紐約聯儲的地下金庫,正是觀察美元信用最直觀、最物理的窗口。金條的進出搬運不會一夜終結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卻清晰傳遞出時代變局:單一美元主導的全球金融格局正在鬆動,全球資產配置正式告別「全盤信任美國」的舊模式,邁向多元布局、風險對沖、自主可控的全新常態。

(來源:香港文匯報)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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