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9月16日,特首李家超公布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許多人都比較關心國家安全、國際金融、國際教育、科技創新、民生福祉五大方面。當中我重點關注的是國際金融。筆者認為,今後五年應對西方金融危機提高警惕。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應充分配合國家在金融強國建設方面的整體布局。
2023年10月,我國在中央金融工作會議上首次明確提出,要加快建設金融強國的戰略目標,確立走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建設中國特色現代金融體系。其核心內容蘊含著對西方金融危機的高度警惕。筆者認為,這是檢討了2013至2023年期間在土地財政、「互聯網+金融」、創新創業就業的整體策略和金融實踐的基礎上總結而成的。2024年1月,中央開辦「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推動金融高質量發展專題研討班」,進一步系統地闡釋相關內涵,列出了金融強國的六項關鍵核心要素,包括強大的貨幣、強大的中央銀行、強大的金融機構、強大的國際金融中心、強大的金融監管和強大的金融人才隊伍,明確了建設金融強國的路徑。去年10月,在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上,「建設金融強國」首次寫入《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將建設金融強國列為「十五五」的重要戰略任務。今年9月再配套出台《金融強國建設「十五五」規劃》,設定2030、2035階段性建設目標,進一步推動中長期專項規劃落地。
筆者認為,關鍵應以生產、製造、貿易、投資和服務等實體經濟活動為脊梁,貨幣和金融產業等為輔助。這種主從關係不容顛倒。虛擬經濟服務實體經濟是根本宗旨,應避免金融脫實向虛。要以防控金融風險為永恒主題,穩妥處置地方債務、房地產等重點領域風險,堅持「穩定大局、統籌協調、分類施策、精準拆彈」,擴大高水平金融開放,統籌和平衡好開放與安全的關係,有序推進制度型開放。要發展中國特色金融文化,堅持「五要五不」,樹立正確金融價值觀。
中國特色金融文化的「五要五不」,是為了建設金融強國而配套制定的金融行業價值準則,出自題為《走好中國特色金融發展之路,建設金融強國》的文章。五個原則的完整表述是:
1.要誠實守信,不逾越底線
2.要以義取利,不唯利是圖
3.要穩健審慎,不急功近利
4.要守正創新,不脫實向虛(創新必須服務實體經濟,反對偽創新、資金自我內部循環空轉;金融創新不能脫離真實經濟需求)
5.要依法合規,不胡作非為(全部金融活動都置於法律監管框架之下;嚴禁鑽制度空子、規避監管逐利,嚴守合規紅線)
「五要五不」是中國特色金融文化的核心實踐價值準則,把中華傳統義利(舍利取義)觀和現代金融監管(嚴打貪腐)要求結合起來。誠信是根基,義利是價值觀,穩健是經營基調,守正創新是發展動力,依法合規是行為底線。這樣的總結,真好。
建設金融強國是一個長期漸進的過程,不是一個短期速成的目標。要堅持穩中求進,不搞激進金融擴張,不忘中國式社會主義建設的初心,避免貨幣財富過度分配失衡,堅持走合理的共同富裕道路。西方的發展道路是,資本通過金融市場囤積越來越多的資金,繼而引發社會貧富懸殊,最終走上歧路。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極大障礙。中國不可以走美元霸權的道路。
近年來,中外輿論場均有擔心,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國家或將爆發巨大的金融危機,當中不乏傑弗裏·薩克斯這樣著名的美國經濟學家。傑弗裏·薩克斯是哈佛大學博士,現任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可持續發展中心主任。他曾任聯合國秘書長特別顧問,主導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設計可持續發展目標,主攻全球減貧、債務減免、氣候變化,近年經常公開發表對中美關係、國際金融、金磚體系的評論。
他認為,未來18個月內,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資本主義體系,可能會爆發規模遠超2008年因次貸而引起的金融危機。他提出了四大底層風險邏輯,其中核心根源是美國國債債務危機。美國聯邦政府債務已突破41萬億美元,債務佔GDP超過130%,每年國債利息支出已經超過國防預算。財政收入近25%用來付息,擠壓了民生和基建開支。大量過去低息發行的債務陸續到期,美國通脹有失控危險。目前美國長債近日孳息率已超5%,預計很快將要進入加息周期,最終或會累積加1%或以上。在高利率環境下,美國不僅要以更高的成本滾動續債(發行新債償還舊債),還要面對多個國家持續減持美債,債務循環壓力持續加大。美債目前已經接近龐氏債務的狀態,即將來到「爆煲」的臨界點。
對此,特朗普想出的解決辦法是,將於明年第一季度推出美元穩定幣(筆者下周將另文詳細分析)。
其次是AI股市估值泡沫風險。美股AI板塊(算力、大模型相關企業)估值持續大幅走高,但大量企業尚未實現穩定盈利,僅靠資本市場預期驅動估值和股價。類比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如今大量資本湧入AI算力開發建設,一旦行業增速放緩,高估值會快速破裂,引發股市大幅下挫,衝擊銀行與金融體系,繼而傳導至實體經濟。
再次是地緣衝突與能源衝擊正在放大滯脹風險。中東地緣衝突持續推高國際油價,帶來輸入型通脹壓力。西方多國本身已經面臨高通脹問題,通脹抬頭逼迫央行維持高利率,這將進一步加重企業、政府的債務負擔,形成「通脹—高利率—債務違約—股市下跌」的惡性循環。即便沒有戰爭,原生結構性風險早晚會爆發,地緣衝突只是「加速劑」。俄烏衝突踏入第5年之時,特朗普延續巴以衝突,拱火遞刀之餘還直接落場引爆美伊戰爭。簡直是火上加油。
最後是美國的內部制度與社會結構性矛盾。美國兩黨政治撕裂,債務上限與財政政策反覆博弈,政策缺乏長期穩定性,市場預期呈現混亂狀。金融泡沫化,產業空心化,實體經濟虛脫,經濟高度依賴金融、軍工和科技,貧富分化嚴重,中產階級萎縮,消費根基脆弱……一旦金融市場動盪,美國內部的社會壓力將以乘數級上升,放大金融危機的破壞力 。
當然,這些判斷是推演式風險預警,不等於必然發生。美聯儲、美國財政部擁有一系列政策工具,可以通過利率、匯率、財政干預、流動性注入、擴縮報表等方式緩解或稀釋風險。危機會否爆發、何時爆發、爆發程度如何,都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西方金融體系長期存在周期性危機,債務高企、資產泡沫、地緣衝突是長期隱患,金融危機早晚都會到來(屬循環經濟論範疇),但危機的觸發、時間點和波及的強烈程度很難精準預判。
中國建設金融強國,其中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增強自身的金融韌性,做好外部風險輸入的防範,守住系統性金融風險底線,在全球動盪環境下保持國內金融穩定。筆者認為,香港雖貴為國際金融中心,但若過度強調自由開放和市場選擇而放鬆警惕性,忘記預設防火牆和居安思危,沒有完善必要的監管制度,將有「羊毛被剪、韭菜被割」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