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靜嫻
近日筆者參加港區婦聯代表聯誼會會議並與來港的江蘇省婦聯交流，大家特別提到出生率這個關乎長遠發展的課題。低生育率並非個別地區的現象，以內地經濟大省江蘇為例，2025年全年人口出生率僅為4.2%，低於廣東和浙江；而本港的形勢同樣不容樂觀。過去10年本港出生率持續下降，去年中至今年中更創歷史地跌穿3萬關口。人口下降的後果亦開始在校園浮現，《2026小學概覽》顯示，全港448間官津小學中，有120間在本學年縮減小一班數，合共減少143班，較上一學年增加逾倍。少子化已不是十年後才需要面對的危機，而是眼下正在發生的現實。
特區政府近年已有系列積極作為，例如，2023年施政報告推出一筆過兩萬元「新生嬰兒獎勵金」，同時提高子女免稅額，並透過「家有初生」優先配屋計劃縮短合資格家庭輪候公屋時間，方向值得肯定。截至今年5月底，政府已收到逾7.2萬宗合資格獎勵金申請，發放金額約14.4億元。然而出生人口依然拾級而下。究其根本，兩萬元可以減輕生育初期的部分開支，卻不足以改變一對夫婦是否願意生孩子的長期決定。
生育從來不是一次性的消費。真正令很多年輕夫婦卻步的，是孩子出生後十多年持續而來的時間、照顧和機會成本。尤其對於雙職家庭來說，香港生活成本高，夫婦二人共同工作早已是許多家庭的常態，但現行育兒制度卻未充分配合這種家庭結構。0至2歲是父母最需要外界支援的階段，偏偏託兒服務最為不足。2021/22年度全港供0至2歲幼兒使用的日間照顧名額只有2,027個，平均約40名幼兒爭一個名額；大埔更曾出現271名幼兒爭一個名額的情況。這些數字背後，是許多家庭每天極實際的選擇：孩子幾個月大，父母產假結束，誰留在家裏？請不起外傭怎麼辦？祖父母不在香港怎麼辦？託兒中心沒有位置怎麼辦？而最後承受最大壓力的，往往仍是女性。女性的事業發展黃金期與生育年齡高度重疊。當孩子出生意味着其中一人必須減少工時、放棄晉升甚至退出職場，而社會又沒有足夠的公共託兒和家庭友善制度承接這部分照顧責任，「不生」便很容易成為理性的個人選擇。
筆者期待政府未來把政策重點由一次性「生育獎勵」，進一步轉向建立完整的「育兒支援體系」。首先，應大幅增加0至2歲全日制託兒名額，而且新增供應須按照各區人口和實際需要配置。勞福局局長孫玉菡近日亦明言，香港支援育兒應採取「遍地開花」策略，為在職家庭提供更多元、便利的託幼選擇，既可以靠近居所，也可以靠近工作地點，並會把新增資源重點投放於需求最迫切的0至2歲嬰幼兒。現時全港共有21所資助獨立幼兒中心，提供逾1,500個名額，政府預計至2029年底再增加約1,500個，令整體規模接近翻倍。
這個方向值得肯定，但更重要的是，要真正從雙職家庭的生活節奏出發設計服務。託兒服務不能只追求有名額，還要看是否實際。例如服務地點是否鄰近大型商業區和住宅區、開放時間能否涵蓋一般僱員上下班時間、是否提供延長託管和臨時照顧，都直接影響政策成效。據報道，有企業與非政府組織合作營辦附設幼兒學校，家長可帶子女一同上班，部分服務更可獲延長。相信若託育服務能嵌入工作場所和社區，對在職父母的實際幫助將遠大於單純增加名額。
第二，應進一步推動職場家庭友善制度。現時香港法定男士侍產假只有5天，照顧責任很容易由孩子出生第一刻起便傾斜向母親。延長侍產假、增加有薪育兒假、鼓勵企業提供彈性上下班及在家工作安排，並由政府適度承擔中小企相關成本，既是家庭政策，也是勞動政策。若僱主因員工生兒育女承受全部成本，企業自然可能對生育年齡女性有所顧慮；由公共財政與企業共同承擔，才有可能降低制度性的「生育懲罰」。
第三，經濟支援亦應由一次性走向持續性。香港的兩萬元獎勵金不僅需延續，還須因應財政情況適度調整，但應避免把資源集中於孩子出生的一刻。養育孩子真正昂貴的，是其後十多年的託兒、教育、醫療和住屋。新加坡最新政策便值得參考。當地政府宣布由2027年起推出新的兒童支援配套，每名孩童從出生至17歲，總計可獲折合約43萬港元補助；同時新增12歲以下孩童的父母育兒假，天數與子女數目掛鈎，並下調全日制嬰幼兒託管收費，通過持續支持孩子成長鼓勵生育。
當然，沒有人會預期多建幾間託兒中心、增加幾日假期，就能令出生率立即反彈。全球許多已發展經濟體都面對低生育率的挑戰，婚育觀念、住屋成本、教育壓力及個人生活選擇同樣重要，而公共政策能做的，是支持有生育意願的家庭不必因為制度障礙而放棄。
新一份施政報告即將公布，社會關注的不應只是兩萬元獎勵金的「加、減、留、撤」，而是香港能否由鼓勵生育，進一步走向支持家庭。增加託兒服務、完善育兒假安排、推動家庭友善職場，並持續減輕住屋、教育及照顧負擔，都應成為一套長期推行、因時調整的家庭支援政策。若政策能讓年輕家庭在生育選擇上少一重顧慮、多一分確定，減少因制度限制而放棄生育的情況，已是應對少子化不可或缺的一步。
（作者為粵港澳無錫婦女總會執行會長、港區婦聯代表聯誼會理事、江蘇省婦聯特邀執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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