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1949年5月12日,解放上海戰役開始。5月27日,楊樹浦最後一批國民黨守軍投降,上海解放。大批知名人士獲邀從上海北上,到北平參加籌備建國的工作。6月,周恩來邀請梅蘭芳參加第一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梅蘭芳帶着戲班、行頭從上海赴北平。7月,文代會在中南海懷仁堂舉行,會議期間安排文藝展演,梅蘭芳登台演出代表作《霸王別姬》。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央領導到場觀看。根據相關資料報道,當晚懷仁堂劇場座無虛席。演出結束,毛主席、周總理等起立長時間鼓掌。梅蘭芳事後十分激動,表示「《霸王別姬》我演過千場,從來沒有這一晚演得如此酣暢淋漓」。會後聚談,毛主席風趣地說梅老闆的名氣比他大。周總理說青年時代自己在南開演過話劇,和梅蘭芳算是「同行」,氣氛親切。
10月22日,劇團在懷仁堂舉辦新中國成立慶祝演出。梅蘭芳飾演孫尚香,和一眾頂級名角同台合演《龍鳳呈祥》。之後,梅蘭芳多次在懷仁堂和長安大戲院專場演出。1951年2月除夕,劇團參加晚會演出,梅蘭芳演白素貞、其子梅葆玖飾演小青,演出《金山寺·斷橋》。白娘子的扮相一身素白,額頭一點紅纓,服飾細節一絲不苟。次日大年初一,梅葆玖登台,梅蘭芳坐在台下和周總理並肩看戲。周總理笑着說 :昨日看老一輩藝術家,今日看青年一代,京劇傳承很有意義。
1959年,梅蘭芳創作晚年代表作《穆桂英挂帥》,作為國慶十周年獻禮劇目。周總理觀看後給予高度評價,還細心建議修改劇中部分台詞,協助打磨劇本。
梅蘭芳為國人敬重,除了他的藝術水平登峰造極之外,還有他的家國情懷,愛國立場一生堅守。抗戰時期梅蘭芳在淪陷於敵手的上海蝸居。他蓄鬚明志,堅決不為日軍和敵偽唱戲,守住民族氣節。上海解放後,他欣然接受邀請北上。在舊社會,戲曲藝人地位低下,被視為「戲子」。他在懷仁堂演出,黨和國家領導人認真欣賞戲曲、交流藝術細節,令梅蘭芳深切感受到文藝工作者社會地位的巨變。領導人的態度不是居高臨下觀賞,而是尊重民族文化、重視藝術傳承。此後梅蘭芳投入戲曲改革,踐行「百花齊放、推陳出新」,梅派藝術,傾情奉獻。
筆者最近重看張國榮的電影《霸王別姬》,他扮演程蝶衣,令人印象深刻。這裏面有虛實邊界須要釐清。梅蘭芳是真實近代人物,程蝶衣是虛構電影角色;《霸王別姬》是首本京劇著名曲目,亦是小說(作者李碧華)與電影(導演陳凱歌)作品。
程蝶衣是小說和電影《霸王別姬》的虛構主角。程蝶衣是京劇名伶主攻旦角,他一輩子入戲太深,人戲不分,把《霸王別姬》虞姬的人生投射到自己生命裏。梅蘭芳並不是程蝶衣的原型,很多人容易混淆。程蝶衣這個角色融合了民國很多京劇旦角的影子,其中吸收了不少梅蘭芳時代梨園藝人的時代遭遇,但並不是梅蘭芳本人的傳記。
梅蘭芳是梅派創始人,真實歷史上的京劇大師;程蝶衣是藝術塑造的虛構人物。眾所周知,張國榮是香港演員,在1993年出品的電影《霸王別姬》裏飾演程蝶衣。他不是京劇演員,是電影演員,以精湛演技把程蝶衣那種人戲合一、執着純粹的悲劇氣質演繹出來。他入戲極深,成就經典銀幕形象,筆者認為登峰造極。張國榮本人和梅蘭芳沒有現實交集,通過扮演程蝶衣,他生動地演繹了梨園藝人在時代變遷過程中的心路歷程。
京劇《霸王別姬》講項羽與虞姬;電影以兩個京劇演員的半生沉浮,刻畫橫跨40年的時代洪流之下他們的坎坷命運。
抗日戰爭時期,梅蘭芳在淪陷區上海被日軍與汪偽政權多次威逼利誘要他登台演出,想利用他的聲望粉飾殖民高壓軍管統治。梅蘭芳以蓄鬍鬚表明立場:旦角不能留胡鬚,一旦留了胡鬚便無法登台唱戲。為了拒絕演出,他甚至不惜打針發燒裝病,頂住巨大的經濟壓力與生命威脅,寧可變賣劇團資產度日,謝絕登台,堅守氣節。梅蘭芳的愛國執念,於民族危難關頭以埋沒自身專業造詣為代價,拒絕侵略者和漢奸政權的文化徵用。他是救亡圖存年代藝術家彰顯民族大義的典範。他的選擇關乎民族節義,直面槍口威脅,在戰火中守住民族文化尊嚴,拒絕為日本侵略者的野蠻征服背書。
張國榮和梅蘭芳兩人頗堪參差對照。張國榮是香港土生土長曾留學英國多年的香港藝術家。在回歸前的港英時代,他在香港本土社會環境下公開表達認同中華民族、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當年堪稱獨一無二。最廣為人知的標誌性事件是1996年電影《紅色戀人》,他接下男主的角色,飾演共產黨員。在97回歸前的香港環境,大多數香港藝人迴避這類政治敏感題材。他願意出演革命黨員,打破了當時香港影視圈的輿論顧慮,本身就是一種鮮明的愛國態度。他多次在演唱會公開場合以歌曲表達對祖國山河大地和歷史文化的認同。他97前夕過渡時期對香港回歸持正面樂觀支持態度。
張國榮(1956至2003,47歲)所處的時代沒有戰爭生死存亡的考驗。他的家國情懷是和平年代對民族文化認同的選擇。他通過演藝作品跨越當時香港和內地的隔閡,在《紅色戀人》電影裏塑造正面的共產黨員偉大形象,促進兩地歷史文化理解、消除誤解。他以張為姓,以國為榮。筆者為文紀念,因為今天是張國榮誕辰70周年。
筆者無意將張國榮與戰火年代梅蘭芳捨身拒演的生死抉擇直接等量齊觀,但他們家國情懷的本質一致。兩人都堅守本心,以藝術從業者的身份,用自己的行動表達對國家民族的認同,不因外部壓力而動搖立場。他們的時代背景不同,但價值觀完全相同。梅蘭芳身處國土淪陷之時,他的選擇是冒着生命危險拒絕為敵偽服務,發揚民族大義,經受生死考驗。張國榮身處過渡期間港英統治末年,陸港兩地存在認知隔閡。他的愛國更多是對祖國的文化認同,在演藝領域主動打破偏見,用影視作品拉近內地與香港民眾之間的理解,影響深遠直到今天。張國榮一士諤諤,屬於和平時期的情理合一、是毅然深沉的文化選擇,十分難得。
張國榮飾演的程蝶衣是虛構人物。電影中程蝶衣的命運不等於梅蘭芳,更不等於張國榮本人。程蝶衣的悲劇是時代碾壓個體的藝術故事,不能等同於梅張兩位現實藝術家的人生軌跡。蘭桂齊芳,國強民榮。筆者謹以此文,遙祭梅蘭芳和張國榮之靈,紀念張國榮誕辰70周年和梅蘭芳逝世65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