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淮南子》是中華傳統文化奇書，《機械唯物主義》是哲學理論著作，《機器人》（又稱《機械人》）是探討人工智能、機器倫理讀物，三者橫跨古代思想、近代唯物哲學、當代科技反思。筆者最近重新閱讀，有很強烈的對照啟示。筆者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了解到，毛澤東主席59年前曾將這三本書相提並論、一併推薦給劉少奇閱讀。從那時起，這三本書一直引起筆者的關注。
在AI新時代的今天，筆者重讀後另有一番體會。首先，《機械唯物主義》認清世界，同時看見它的局限。機械唯物主義者把世界理解成一部精密機器，一切可以拆解、計算、因果推導。現代工業、工程、早期AI，其思維底色就來自這套思想，極具科技時代意義。它教會人類尊重客觀規律，反對迷信與主觀臆斷。但它的局限也十分明顯，把人類簡單地比喻為等同物質機器，忽略人類的情感、價值和自由意志。今天AI大行其道，很多人把人腦等同於計算機。重讀這本書，警醒筆者不可以單用理性估量世界，不可以把人類單純物理化。人腦不等同於電腦，人智不等同於機智。
《淮南子》是中國古代整體性的辯證智慧。它融合道家、陰陽家的思想，講究天人相應、萬物流變，看待世界不是割裂零件，而是整體動態、順勢而為。它的時代意義是剛好彌補了機械唯物論的短板。機械論者習慣拆分和控制；《淮南子》講究順應節令規律、權衡利弊、尊重複雜的互動系統。面對「AI+機器人」時代，技術可以改造萬物，但人類依然處在自然與社會的大系統之內，不能妄想單憑技術就可以完全支配一切。書中「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啟示當代，技術要順勢服務於人類，而不是人類遷就機器邏輯。
至於《機器人》一書，直面AI時代的現實倫理困境，探討機器與人類的邊界。機器人有沒有意識？勞動被機器替代後，人類如何自處？技術進步會不會把人類異化？它的時代意義是把哲學思想落到實處。《機械唯物主義》提供工具理性，《淮南子》提供價值尺度，《機器人》則提出真實拷問。當人類把越來越多工作交給機器時，我們究竟要甚麼樣的社會？人類的情感、主體性和創造性應如何保留？
這三本書合讀的意義十分重大，今天的AI新時代，未來已來，細思極恐。多少年來，筆者一直未能夠體會到毛主席當年（1967年1月）提出三書共讀的劃時代意義，如今才恍然大悟。那是工具理性與東方價值互補，以機械唯物掌握客觀技術的規律，並以《淮南子》的整體觀念校正單向維度的「機器思維」，避免唯技術論（唯生產力論）。它要求我們重新定義人類何以為智人：機器可以計算、模仿、重組大數據，但中國傳統思想重視德性、情感、天人關係。它提醒我們，人類的價值不能單以效率、數據和信息來衡量。為了應對人工智能社會，人類既不盲目恐懼機器人，也不迷信技術萬能，既要善用技術力量，又要守住人類的主體地位，防止社會被機械邏輯完全裹挾。更為重要的是，要防止少數壟斷利益軍事霸權集團利用「AI+機器人」進行戰爭，摧毀人類文明。
三本書共讀，把機械唯物論和中國傳統的陰陽正反、相生相剋思維放在一起參差對照，詳細思考世界究竟是一部簡單的機械型機器，還是充滿流變矛盾、相互聯繫的複雜系統？既要正視物質客觀性，又要看人類的社會性和主觀能動性；對照兩種哲學、啟發兩套思辨。
《機械唯物主義》當年用「齒輪、發條」解讀人的身心；今天AI的大語言模型和人形機器人把當年哲學想像變成現實。它的正面啟示是承認意識依託物質，破除神秘主義。「人是機器」的觀點認為，人類的思想和情緒不是獨立的靈魂，而是人腦這一物質器官的機能，肉體狀態直接決定精神狀態，否定靈魂神創之說。《機械人》進一步推演，既然生命來自物質組織，理論上可以製造出模擬人類的機械物體。
今天，我們認識到人智（頭腦）和機智（AI）都建立在物質載體之上。大腦是碳基硬件，AI是硅基硬件。這套唯物視角幫助我們破除兩種幻想。一是把AI神化、以為它具備神秘的靈性；二是把人類的心靈玄學化、無視生理物質條件對認知的約束。
當下很多技術思潮主觀認為，只要算力足夠，就可以復刻完整的人類意識，把人類的情感和道德全部轉化為可以通過算法進行集體競爭。事實是人類個體一旦離開集體生活的社會化過程，根本無法單獨生存。主張用算法評判人類價值、預測人類行為、把社會問題簡化成計算問題，是絕對錯誤的思路。
筆者認為人類可以被部分模擬，但不等於人類僅是機器。AI可以模仿信息輸出，但沒有生命體驗、沒有社會實踐，沒有由群體（國家民族）生成的主體性、社會性和主觀能動性。現實倫理啟發人類，於AI新時代，應分清「模擬」與「真實」的分別。AI是人類創造的「機械模擬物」，可以大量替代腦力勞動，但不能等同真正的人類，不能把人類的生命尊嚴和道德判斷完全交給算法，更不能以AI為工具指導戰爭。
伊美戰爭期間，五角大樓引入AI作戰的嘗試性做法極端危險。日本防衛省最近決定要AI應用軍事化，同樣極端危險。因此，必須高度警惕人類朝向「AI+R」的異化，不可以反過來被機器邏輯改造人類，單純用效率和數據來衡量人類的價值。唯物機械論擅長拆解計算；中國傳統思想重視整體流變以及人類與環境的互動。單純認同機械唯物，會走向唯技術論的死胡同。要人智和機智二者互補，碳基生物和硅基機器二者互補，才能夠以人類的情性駕馭AI的理性。
AI機器人時代的到來告訴我們，不論是人智還是機智，都扎根於物質；AI可以做到類人，並不可能成為人類；技術可以模仿人類的心智，但不能消解人類的主體性、社會性和階級性。人智水平千差萬別，導致「上暫罵，馭下愚」。基因改造將會是下一步，直接沖擊人類社會建構、道德規範和倫理秩序，而這正是人類發展AI時，必須守住的底線。
行文至此，筆者對毛主席59年前已提出要同時研讀這三本書的超前思維深刻拜服。謹以此文，紀念毛主席逝世50周年。
收藏
取消收藏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