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2026年盛夏,山火吞噬歐洲森林,熱浪炙烤美洲城市,洪澇席捲太平洋沿岸。極端天氣的傷痕遍布各大洲,多國傷亡慘重。
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發出警告:這僅僅是極端天氣災害的「暖場」,若不採取行動,極端高溫將愈發致命。在這場全球性的氣候危機中,一個城市的應對經驗,或許能為世界提供一份極具價值的參考。這座城市就是香港,曾被聯合國減少災害風險辦公室列為「亞洲災害風險最高、全球排名第三」的城市。
2025年,超強颱風「樺加沙」橫掃菲律賓與中國台灣地區,造成十餘人罹難;同一場風暴面前,香港「零死亡」,並在風暴過境次日迅速恢復城市秩序。世界氣象組織(WMO)多次肯定香港在大城市災害管理中的卓越表現,稱其為「大城市防災典範」。
這份在極端天氣面前屢經考驗的韌性,絕非偶然,而是一套系統長期打磨的結果。
「山竹」後的覺醒:從災難到系統性變革
要理解香港今天應對極端天氣的從容,得先回到2018年那個艱難的秋天。
超強颱風「山竹」橫掃維多利亞港口,10號風球持續懸掛整整10個小時。狂風把維港的海水捲上堤岸,把百年老樹連根拔起。那一夜,全港60000宗塌樹,458人受傷,海陸空交通近乎癱瘓,整座城市的生產生活秩序幾乎停擺。一場颱風,照見了一座高密度城市在極端天氣面前的脆弱與局限。
這場颱風,也照出了應急機制有待完善之處。颱風過境後,各部門之間缺乏統一調度,跨區域救援力量到位較為緩慢,信息傳遞也需要更長時間。「停工爭議」也引發社會廣泛討論:天文台凌晨掛出八號風球,清晨改為三號,不少打工仔出門後才發現交通受阻,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
正是這場颱風,推動香港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認知轉折:治理重心從單純應對歷史上出現過的已知風險,轉向主動管理氣候變化帶來的不確定風險。政府意識到,全球暖化之下有可能出現強度超越本地歷史紀錄的風暴。後續政府在修訂排水、海堤、斜坡的設計標準時,不再只依賴歷史實測數據,同時參考聯合國IPCC對海平面上升、極端天氣加劇的預測(下文詳解),主動應對氣候變化帶來的未知威脅。這一認知轉變,也體現在「山竹」過後特區政府提交的文件之中。
隨後一年,香港按下了一場靜默而深刻的制度重構。
2019年5月,特區政府完成對「山竹」應對的全面檢討,並向立法會匯報結果。隨後推出兩項關鍵改革:設立由政務司司長主持的跨部門督導委員會,統一協調準備、應變和善後工作;建立「極端情況」公布機制,填補八號風球取消後「是否復工」的制度空白。
2019年6月3日,勞工處正式將「極端情況」寫入《颱風及暴雨警告下工作守則》。根據守則,一旦政府宣布「極端情況」,除了預先協議的必要人員,僱員即可停留原地點,無需立即啟程上班,僱主須作彈性安排。勞工處後續多次強調僱主不得要求僱員因「極端情況」扣薪或補假。
這套制度,在隨後的每一次極端天氣裏,都成了香港的「第二道防線」。
《香港氣候行動藍圖2050》:把韌性寫進城市基因
制度重構只是第一步。香港真正把「韌性」從應急手冊落實為城市發展基本邏輯的,是2021年公布的《香港氣候行動藍圖2050》(下稱《藍圖》)。這份面向未來30年的頂層設計,首次將「適應氣候變化和應變」,即抵禦極端天氣、提升社會復原力,提升至與減碳策略同等重要的戰略地位。
這一轉變的分量,在於思路的轉向:過去,應對災害多被視為階段性的工程整改;《藍圖》則將其納入長遠規劃體系。減碳着眼於城市的長期存續,韌性則關乎城市抵禦每一次衝擊的能力。兩者共同構成香港面向2050年的兩條發展主線。
在制度層面,《藍圖》將「山竹」後形成的跨部門協調機制固化為長遠戰略。特首親自領導氣候變化督導委員會,統籌全局;政務司司長則領導極端天氣督導委員會,負責具體應急指揮。縱向統籌與橫向協調相結合,使「誰牽頭、誰協調、誰執行」有了清晰的頂層安排。
《藍圖》的落地實施,依靠特區政府在硬件層面的系統性布局。土木工程拓展署牽頭成立「氣候變化基建工作小組」,統籌協調各工務部門的適應氣候變化職責,針對極端溫度、極端風暴潮和超強颱風三類主要風險,逐一評估其對重要基礎設施的潛在影響,將風險評估與防範措施前置。
《藍圖》要求適時更新基建設施的設計標準,參考聯合國IPCC關於海平面上升及極端天氣加劇的預測,提高排水、海堤、斜坡等基建標準,並配合《全港防洪綜合策略》《長遠斜坡安全規劃》《海岸管理計劃》等配套文件推進落實。換句話說,香港的基建標準,開始把氣候變化納入設計標準。
除更新既有基建標準外,《藍圖》亦將氣候風險納入新發展區及市區重建項目的法定考量,要求從環保角度優化設計與建築,減少建造及使用過程中的碳排放。以洪水橋/厦村、古洞北及東涌新市鎮擴展為例,除發展房屋及社區設施外,亦將建設低碳宜居社區作為核心目標。
《藍圖》將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列為實現氣候韌性目標的關鍵手段。天文台計劃採用更高性能的電腦系統及人工智能技術,提升本地極端天氣預報的精細化水平,並於2022年及2023年加強酷熱天氣警告服務。渠務署已在超過140個地點安裝遙測系統,實時收集潮位及水位數據並傳送至監察中心,以快速分析水浸情況。土木工程拓展署則通過空載激光掃描製作全港數碼地形模型,並引入機械狗在山泥傾瀉現場協助勘察。
《藍圖》並非一勞永逸的靜態文件,而是建立了動態評估機制。《藍圖》按照《巴黎協定》要求,每五年檢視一次,同步更新減碳及其他應對氣候變化的策略與目標。這一安排確保了政策能夠依據最新科學認知與現實風險進行迭代,避免因固定框架而滯後於氣候變化的實際進程。
《藍圖》已落地,而檢驗這套體系成色的,是緊隨其後的極端天氣。
「樺加沙」的壓力測試
「住在尖沙咀的白先生提前三天囤好了即食麵和水,颱風過境的五個小時裏,他感覺整棟樓都在搖晃,『就像在坐海盜船』。」2025年9月23日,超強颱風「樺加沙」來襲,讓香港人的記憶再次回到2018年那個秋天。
「樺加沙」襲港期間,天文台掛出的「十號風球」持續10小時40分鐘,成為香港有記錄以來持續時間第二長的「十號風球」。其中心附近最高持續風速達到驚人的每小時230公里,成為當年西太平洋「風王」,也是香港自1950年有記錄以來南海區域第二強的熱帶氣旋,其潛在威脅被評估為與2018年「山竹」相若。
時隔七年,面對同樣強度的颱風,香港交出了不同的答卷。這次,香港讓世界看到了一個經過七年打磨的成熟體系是如何運轉的。
風暴逼近前,香港特區政府提早部署。行政長官李家超指示保安局於9月22日上午啟動緊急事故監察及支援中心,統籌跨部門應變。香港天文台連續發布預警信號,提醒市民防範。特區政府提前宣布所有學校在颱風襲港期間停課,渠務署在低窪地區提前部署排水機械人,預防水浸。
這些動作,正是《藍圖》裏反覆演練過的「劇本」。
社區力量在防災中發揮作用。各區區議員和關愛隊協助低窪地區布置防水浸設施,護送長者入住庇護中心,並在颱風過後參與清理善後,成為特區政府與居民之間的橋樑。
業界應對颱風天氣的經驗更加成熟。部分企業提前安排員工在家工作或提供接送,建築工地加固設施,電力公司搶修受損電纜,保持供電。颱風襲港第二日更是港股首次在「十號風球」下照常交易。
科技的力量同樣清晰可見。天文台利用AI技術配合超級電腦,更精確把握颱風路徑力度;渠務署透過AI技術第一時間發現水浸地點,及時處理積水;「龍吸水」機器人功能強大,本身就是科技成果。
這場颱風,也照見了更大的格局。
大灣區「共有一片天」,此次「樺加沙」颱風應對中,粵港澳三地即時交換雷達、衛星及實況數據,精準預判颱風路徑與風暴潮和強降水落區,為香港和大灣區爭取了寶貴的應急響應時間。三地依託大灣區氣象監測預警預報中心,即自主研發的中國首個面向對象的氣象資料同化系統「MOTOR-DA」,建立起成熟的實時協同機制。
「樺加沙」並非唯一一次檢驗這套防災體系的大考。在此之前,2023年超強颱風「蘇拉」來襲,面對路徑變數極大的強颱風,香港提前啟動跨部門戒備,最終實現零死亡,該次應對作為技術交流案例提交世界氣象組織颱風委員會年會,供亞太成員研討參考。
同年同月,香港在「世紀黑雨」超出排水系統設計標準的極端降雨面前,完成了「極端情況」機制首次在暴雨場景的實戰運用。有評論指出,香港的復原能力「在世界頂尖位置」。
2025年7月,颱風「韋帕」來襲,「十號風球」取消後不到7小時,港鐵重啟、巴士恢復、便利店照常營業,這種「快閃式」的颱風應對被媒體稱為「香港速度」。
從「蘇拉」的從容應對,到「世紀黑雨」的快速復原,再到「韋帕」的極速復常,每一次極端天氣,都在驗證這套「山竹」後淬煉的應急體系。它並非紙上談兵,而是在實戰中一次次被證明有效。
香港這份在極端天氣面前屢次驗證的「韌性」,是制度、科技、硬件與社區力量共同作用的產物。它向世界證明,面對氣候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人類並非只能被動防禦,而是可以主動適應。從「山竹」到「樺加沙」,香港沒有停留在「兵來將擋」,而是把每一次災害都變成一次系統升級,制度、科技、硬件、人,四維一體,缺一不可。
作為全球濱海高密度城市的樣本,香港證明了在寸土寸金、人口稠密的彈丸之地,城市的韌性不是奢侈品,而是可以被設計、被建造、被執行的工程。
當古特雷斯警告「這只是暖場」,當山火、熱浪、洪澇在全球輪番登場,香港用一場場極端天氣的實戰,積累了一份可供借鑒的經驗。極端天氣常態化已是既成事實,如何與它共處,香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點新聞記者曹燕玲綜合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