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香港粵劇發展出路在何方?

文/關品方

筆者早前到佛山出席愛心佛山粵劇文化2026年粵曲欣賞會暨粵韻金曲歡樂滿福晚會,400多人共聚一堂。來自香港業餘粵劇界的有陳惠芳、何麗容、何日鳴、洪海、甘卓敏等知名人士。此外還有禪山戲曲藝術團的潘兆洲及羅綺華,更有珠海粵劇團的吳思明、阮莉、白慶賢、麥玉清等一級粵劇紅伶。當天下午共演出8部折子戲,包括洛水夢會、長亭送別、琴緣聚、龍女洞房、狄青闖三關、大斷橋、易水送荊軻和胡不歸慰妻。選段詞曲俱佳,繞樑三日,膾炙人口。當天下午從2時開始,6時舉行晚會,省港歌星及演員共同演唱粵調金曲,還有各種表演,精彩紛呈。正是「粵曲清音動四方,禪山一片愛心長,關郎助興情無限,化作瓊花萬里香,清音暖意禪山送,粵韻愛心省港同」。香港的慈善團體「愛心傳送」已創辦26周年,陳惠芳引領大批業餘粵劇票友行善積福,筆者衷心佩服。

上世紀30年代初至50年代末,戰前戰後,從廣州佛山到港九新界,有所謂《薛馬爭雄》。筆者小時候在父母的熏陶下,對粵劇稍有認知,尤其喜歡唐滌生以廣東小調填詞。薛覺先和馬師曾當年是粵劇兩大宗師,一時瑜亮,良性競爭。

薛覺先執掌覺先聲劇團,創出薛腔,吸收京劇、西洋音樂,風格文雅瀟灑,文武雙全。馬師曾執掌太平劇團,創出馬腔(「乞兒喉」),吸納廣東民間說唱,通俗接地氣,戲劇性極強。

兩大戲班在省港澳互相較勁,比拚新戲、唱腔、檔期、燈光、服裝、布景,台上激烈競爭,台下惺惺相惜,並無私怨。這場長達十餘年的藝術競賽,把粵劇推向黃金時代,催生粵劇電影,完成近代粵劇最重要一輪改革,湧現出一大批粵劇紅伶如任劍輝、芳艷芬、羅劍郎、羅艷卿、李寶瑩、何非凡、鳳凰女、麥炳榮。當年和薛覺先合作的有白駒榮,女兒白雪仙亦加入覺先聲。加入太平的有紅線女(原名鄺健廉)。

新中國成立後,薛馬二人持續有合作項目。1956年薛覺先演出途中突發腦溢血離世,馬師曾寫下輓聯,痛惜失去畢生知己:「當年角逐藝壇,猶憶促膝談心,笑旁人稱瑜亮;今日栽培桃李,永懷並肩同事,悲後輩失蕭曹」。

紅線女和馬師曾後來師徒結緣成為夫婦。她在馬師曾提攜下成長,最終創出獨步天下的「紅腔」,繼承並超越了薛馬時代的藝術高峰。

紅線女的女兒紅虹繼承母親的事業。紅虹原名馬淑明,自幼受嚴格訓練,天賦很好,被期許為下一代粵劇正印花旦來培養。當年年輕的紅虹身處時代洪流之中,母女親情埋下心結。1981年紅虹隨廣東粵劇團赴香港演出,在港期間離團,輾轉前往加拿大,母女徹底決裂,多年不相往來;晚年和解回到廣州探望母親。2013年紅線女逝世,紅虹回國出席母親追悼會,含淚送別。筆者上世紀70年代後期曾在廣州欣賞紅虹的舞台演出,《搜書院》折子戲的印象極為深刻,水平直追紅線女。

香港粵劇擁有薛馬爭雄、紅線女奠定深厚傳統,唐滌生編曲的仙鳳鳴劇團更是膾炙人口,又是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但行業面臨劇場萎縮、觀眾老化、編劇、拍和與幕後工匠人才斷層、民營劇團生存壓力山大等現實困境。筆者認為,它的出路不可以局限於香港本地市場,應融合到廣州、佛山和大灣區以及東南亞各地,核心機遇集中在以下五大方向。

首先,以大灣區一體化打開最大生存空間。香港本地市場狹小、場地租金昂貴,新光戲院結業之後,大型民營粵劇演出場地進一步縮減。大灣區是香港粵劇最重要的增量市場,依託一小時生活圈,香港戲班北上廣佛深珠演出,內地劇場檔期、成本更友好;粵港澳聯合創排新戲,共享編劇、音樂、舞台人才,可以持續開展灣區巡迴演出。珠海唐家灣唐家古鎮的唐滌生大戲院尤應充分利用。香港八和會館與廣東粵劇界常態化互訪,演員、樂師雙向交流;同時結合珠海粵劇團和唐家古鎮的文旅IP,可以把粵劇演出和研學、文旅觀光結合,推出「看戲+旅遊」產品,擴大票房來源。筆者的好朋友林大慶教授主持的香港力行劇社有意推出《留學·中國夢》話劇系列,如能夠結合粵劇落戶珠海唐家古鎮長期演出,估計前景瑰麗。

其次是立足西九戲曲中心,守住本土專業高地。西九戲曲中心是香港粵劇核心硬件支點,茶館劇場模式,以「一盅兩件」輕量化折子戲,降低普通觀眾入門門檻;舉辦小劇場粵劇,鼓勵新編實驗作品,不再只演傳統古本;持續推行新秀計劃,培育年輕演員,可以解決伶人老齡化問題。香港演藝學院在這方面人才輩出,筆者認識的年輕藝人以謝曉瑩和曾苑澄為代表,潛力無限,有待發揮。政府粵劇發展基金持續資助創作、教育、記錄保存,油麻地劇院承擔青年粵劇展演,維持本地舞台傳承,但政府資助只能托底,不能完全解決商業造血的持續發展難題。

然後是面向海外僑圈,發揮香港獨特的對外傳播優勢。粵劇是全球海外粵語社群的共同文化記憶。香港是國際窗口,粵劇可以面向東南亞、歐美華人僑社巡演。香港版本粵劇保留舊有的唱腔、排場、戲服傳統,很多老華僑只認香港流派;可以製作中英雙語字幕的高清錄影、線上數字劇場輸出海外,打造文化名片,是其他地方劇團難以替代的相對優勢。

此外是數字化與年輕化改造,可以破解觀眾斷層。傳統整本大戲動輒三小時,不符合當代年輕人的消費習慣。出路不是丟掉傳統,而是分層發展。既保留正本大戲以服務資深戲迷,亦可以剪輯折子戲片段,短視頻平台傳播,普及粵曲、身段、服飾美學,更可以運用VR、沉浸式舞台嘗試粵劇與話劇跨界,聯合動漫和文創,把戲服頭飾元素轉化為潮流配飾吸引Z世代;推動粵劇進校園,從小培育潛在觀眾群體。當前的短板是香港本土編劇稀缺,需要和大灣區編劇合作,創作貼合當代價值觀的新編歷史和現實題材,避免反覆演出幾十部老戲。

最後是分清定位,以公益傳承為主,商業演出為輔。純粹依靠賣票很難養活大量民營戲班。未來行業生態應是「特區政府+基金會」承擔傳承、教育、保存;以民間文旅項目和灣區巡演以及海外公演作為商業補充。傳統神功戲(地方節慶離島戲棚演出)依舊是香港民間粵劇的底盤,維繫基層戲班生計,但收入有限。行當裏面武生、盔頭、刺繡等幕後手藝瀕臨失傳,需要專項非遺項目搶救匠人技藝。這方面,香港特區政府文化體育及旅遊局責無旁貸。

筆者認為,香港粵劇不可能回到上世紀薛馬爭雄的商業全盛時代。它的未來應是大灣區粵劇傳承的重要分支、面向海外華人的文化樞紐。應守住薛腔、馬腔、紅腔、芳腔、新馬腔、任白腔等藝術傳統,打通灣區市場,用數字文創吸引新生代,以公益托底,有政府支持,加上文旅項目、灣區巡演和海外公演以拓寬收入,一定能夠走出守正創新的康莊大道。筆者深信,唐滌生劇目將與關漢卿、湯顯祖等齊名,在中國戲曲史上永垂不朽,香港與有榮焉。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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