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恒大事件塵埃落定,許家印被判處無期徒刑。根據官方公布,恒大合併報表總負債約為2.44萬億元人民幣。從財務會計的概念出發,負債是企業會計賬面的債務總額,不等同於現金全部消失,要區分資金流轉、沉沒損耗、個人侵佔、是否作假、債務轉移等概念。許家印犯下八宗罪,筆者現正整理分析,如有知見,容後報道。本文將聚焦恒大事件、流動性消失及消費疲軟三者的關係。
恒大債務拆解下來,分為:一、有息債務約6124億元,包括銀行、信託、境內外美元債,是實實在在借來的資金;二、合同負債約7210億元,購房者預交的預售款,錢已被企業挪用,對應大量未交付的樓盤,是數百萬家庭的血汗錢;三、應付賬款、商業票據超過1萬億元,拖欠建築、建材、設計等上中下游中小微供應商的工程款,大量中小微企業被拖垮;四、恒大財富理財(俗稱P2P)未兌付的約340億元,是10餘萬普通投資者的理財本金損失。
實事求是地說,恒大借入的錢並沒有全部憑空消失,去向分為四類,包括:一、已經發生的真實社會支出(轉移給社會各方),大量資金用於繳納土地出讓金、工程施工、材料採購、稅費、員工薪酬、廣告營銷;這部分錢已經先後支付給地方政府、建築企業、材料商、勞動者,變成社會收入,但因現金流入不敷出,資金鏈斷裂,恒大破產崩盤後,再沒法轉化成可交付給業主的房產資產;二、沉沒虧損(相當於經濟意義上證券市場的市值蒸發貶損),大多來自盲目多元化擴張:恒大汽車、文旅、體育、健康等業務有巨額虧損;巨額利息滾存,高峰期每年利息支出數百億元;大量土地資產貶值、項目爛尾,資產價值大幅縮水。這一部分屬於經營失敗造成的社會財富損耗,在真正意義上被消耗掉;三、違規轉移與侵佔(數百億元規模);司法查明,恒大存在財務造假、不合規分紅、關聯交易、資產向海外轉移,許家印通過分紅到海外公司、家族成員利益輸送等手段,攫取數百億資產;這部分屬於人為掏空企業資產、落入個人口袋;是總債務之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2.44萬億都被他個人捲走;四、賬面債務差額;資產貶值後,資產抵不上負債,形成巨大賬面缺口。這並不是現金不見了,而是資產價值縮水,即使全部套現,也無法足額償還欠下的各類債權人主體(簡稱「負資產」)。
以上是筆者對恒大債務的解構,但到底有多少社會財富實際損失、蒸發了呢?直接不可逆的真實損失大約有數千億元,包含多元化投資沉沒、利息損耗、資產貶值、恒大財富理財本金損失,加上部分無法收回的供應商欠款。恒大收取了預售房款約7210億,2022年國家推出《保交樓專項借款政策》,以「金融16條」完善整套金融配套規則,通過盤活項目資產,盡量把房子交付給購房者,盡可能挽回這部分家庭的權益,這部分的財富並未徹底蒸發。至於金融機構、境外債券投資人的損失,在金融體系內部已消化了一部分。筆者認識一些朋友因相信恒大「大到不能倒」,購買恒大的高息可換股債券(年回報率一度高達約20%);更有香港一些發展商大批購入,因而損失慘重,知名不具。最後是大量供應商的商業票據欠款,很多只能打折清債,中小微民營企業承擔了沉重損失。
恒大事件雖然不是直接蒸發了2.44萬億現金,但製造了巨大的財富貶值效應與信心危機。爛尾房業主背負房貸卻拿不到房子;供應商壞賬造成產業鏈收縮;理財投資者本金受損。民眾和企業財富減少,家庭預防性儲蓄上升,企業不敢冒風險投資,壓制消費和投資意欲、拖慢資金的流轉效率。
國內的消費疲軟是房地產周期、收入預期、科技應用、物價低企和人口結構多重因素疊加所致;以恒大危機為代表的房地產企業退潮是極重要的放大器(所謂乘數效應),但不能把宏觀流動性壓力全部歸結於任何一家單獨企業。
恒大總負債的一部分資金已經進入社會流轉;另有部分因投資失敗而沉沒損耗無法收回;數百億被違規轉移;還有部分債務缺口是資產大幅貶值帶來的賬面虧損。國家通過保交樓、破產重整、資產追繳等手段,盡量降低其對普通民眾的實際傷害。恒大事件的負面影響到如今仍在繼續滲透。不過,筆者個人觀察,現時總消費的「減速度」已經減慢,總消費正逐步走出低谷。對認購恒大樓花房和購買恒大理財產品的民眾而言,恒大爆雷是一個極大的社會教訓。
許家印主導的恒大,以盲目高槓桿擴張、違法挪用預售資金、非法集資等行為,給社會造成了重大經濟危害,是造成民眾消費變得謹慎、社會流動性偏弱的重要觸發因素之一,但也並非唯一原因,不能把當前的內需問題全部歸於單一企業的個人罪責,但恒大危機確實從多個渠道壓制了消費與流動性。恒大暴雷後,房地產的上漲預期逆轉。房地產是家庭佔比最高的資產,房價預期下行帶來的「負財富效應」,讓很多普通家庭即便沒有直接踩中恒大的雷,也因房產貶值、就業不穩而傾向多存錢、少花錢,不敢進行大額消費。市場對房產企業和理財產品的整體信任下降,資金大量沉澱在銀行和保險,降低了社會資金的流轉效率。加上產業鏈與金融鏈的連鎖反應,建材、裝修、建築等上中下游行業收縮,帶來就業壓力;金融機構面對地產風險,收緊相關信貸,企業、個人融資難度上升,出現流動性收縮,資金流速減慢。地方政府的土地財政受樓市調整影響,間接制約地方投資能力,造成地方財政赤字壓力。
民眾不敢消費、流動性偏弱,有更深層、全局性的客觀原因。收入和就業預期是最核心的兩個因素。由於科技發展,經濟處在轉型階段,部分行業就業壓力加大,居民對未來收入不確定,本能反應是增加儲蓄、減少消費,這是大環境所致。房地產行業整體周期調整,告別高速擴張,是城鎮化發展到新階段的必然結果。隨着高齡化和少子化趨勢加劇,社會保障與家庭負擔壓力轉重。教育、養老、醫療等後顧之憂促使居民預防性儲蓄;有上億家庭背負住房按揭,優先還債、壓縮消費的包袱,形成家庭資產負債縮表的格局。外部政經環境、人口結構變化、人口增速放緩、新冠疫情來襲,過去排浪式大宗消費階段結束,亦使消費增速自然回落。
許家印的違法經營,放大加速了我國房地產調整帶來的衝擊,傷害了大量普通民眾,打壓市場信心,屬於重要的「放大器」和「催化劑」。但當前消費偏弱,是周期轉換、收入預期、家庭債務、行業轉型、科技躍進等多重因素疊加所導致的綜合結果,屬於複雜的宏觀經濟盛衰循環調整。
國家一方面依法對許家印判處重刑,追繳違法所得,推進保交樓以化解恒大遺留下來的風險;另一方面通過提高居民收入、完善社保、鼓勵舊換新去庫存、優化房產政策、修復居民資產負債表,從根源提振消費意願與社會流動性,現已漸見成效。客觀地說,在國家維持整體安全的環境下,筆者對消費前景持審慎樂觀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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