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7月21日夜間,日本廣播協會(NHK)播出紀錄片《被隱藏的部隊:沉默的戰後》,採訪了731部隊成員遺屬,特別談到了這些劊子手在戰後居然回歸「正常生活」,彷彿這段歷史完全不存在一樣。
記者採訪了解到,這部紀錄片的線索源於日本某舊書店主偶然間發現的近400張舊照片,2022年由中國收藏家鄒德懷購入。他在社交媒體上公開部分照片後引發關注,NHK隨即與他取得聯繫,經過兩三年調研、拍攝,紀錄片最終面世。
這些泛黃的照片不僅又一次撕開了731部隊成員戰後「集體緘默」的遮羞布,更用鐵證將一個個殺人惡魔的面孔,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兇手的合影
2022年1月30日,正準備過春節的鄒德懷偶然接到朋友吳京昴的一通電話。吳是抗戰史研究者,他的一位日本友人在東京某舊書店的目錄冊上發現一批關於731部隊的照片,拍攝者為林芳三,可能很有價值。
鄒德懷通過查閱《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留守名簿》,確認林芳三身份及其所在部隊的重要性,第二天便托日本朋友山口前去購買。「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是除夕,山口聽說照片非常重要,當天就去了書店。」鄒德懷回憶。這批照片標價100萬日圓,最終以86萬日圓成交。
2月,這批照片漂洋過海到了鄒德懷手中。近400張照片中,約五分之四附有說明,標註着時間、地點、人名等。其中,200多張拍攝於中國,時間跨度為1943年到1945年。
這200多張照片裏,出現的人物涵蓋731部隊各層級:合影中既有大佐、少佐等中高級軍官,也有中尉等基層軍官及技術人員等;單人照除林芳三本人,更有北野政次、菊池齊等731部隊中高層管理人員,此前未出現過如此清晰的照片。
這些照片同時記錄了他們的工作與日常。工作場景中,有的盯着顯微鏡觀察、有的在進行檢診……部分文字說明中出現「〇〇」,推測用以代替涉密的工作內容或地點。日常生活中,在隊員及家屬居住的「東鄉村」聚餐,舉辦美術展、運動會,放映電影、跳盂蘭盆舞,還有隊員參拜神社……
令鄒德懷印象深刻的是一張春季運動會的照片,部隊成員戴着防毒面具進行競走比賽,拍攝於1943年5月。「731是絕密單位,因而照片裏絕大多數是士兵的軍營照、生活照,但這張戴着防毒面具的生活照還是傳達出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怖。」他說。
據了解,NHK曾於2017年播出紀錄片《731部隊的真相——精英「醫者」與人體實驗》,藉助伯力審判錄音揭開731部隊高層軍官的真面目。「這批照片打開的是另一扇『門』,它把視角沉到了中下層也是執行層身上。」鄒德懷介紹,攝製組將照片與留守名簿逐一比對,確認了26名隊員的在籍身份。名簿上那些原本只有文字記錄的名字,第一次有了可辨認的樣貌。
「有關731部隊的研究長期受到相關史料保存和公開程度所限。此前雖有個別普通隊員照片披露,但較為零散,且未必能與姓名及檔案對應。」南京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呂晶說。2025年她剛與團隊完成11卷《抗日戰爭時期細菌戰與防疫戰文獻集》的編纂。「這批屬於帶有『加害者視角』的原始影像記錄的照片,與留守名簿、審判記錄和證言等相互參照,有助於核驗普通成員身份,考察相關組織人員構成與運作,補充證據鏈中缺環。」
誰是林芳三?
這批照片沒有署名。但照片中出現最頻繁的面孔,恰恰是那個對自己「着墨最少」的人——林芳三。
「判斷的依據不是他寫了什麼,而是他沒寫什麼。」鄒德懷說。照片主人為同事標註時極盡詳細:「菊池大佐」「小山田少佐」「矢吹技手殿(福島縣出身)」「中尾君(靜岡縣出身)」……但自己的照片,要麼只寫「林芳三」,沒有任何頭銜或籍貫,要麼乾脆只記時間、地點和事由。
推斷需要實證。林芳三的一張署名肖像照,頭戴軍帽、身着軍服、手持軍刀,背面寫着:「滿洲第七三一部隊菊池隊 林芳三 昭和十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攝影。」
林芳三是誰?呂晶在《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留守名簿》中找到了他的檔案:1915年10月27日生,1942年7月1日進入該防疫給水部任職,身份為僱員(防疫),本籍在長野縣西築摩郡楢川村大字奈良井4-21番地,妻子林善代子。
林芳三所效力的第一部,正是731部隊最核心的部門。
「731部隊內設有八個部,第一部是核心研究部門之一,與石井四郎主導的細菌戰體系密切相關。」呂晶說。該部涉及鼠疫、霍亂、傷寒、炭疽等病原體的培養、保存及實驗研究,參與動物實驗、以被拘禁人員為對象的非人道人體實驗,並為細菌武器的研發提供技術支持。
菊池齊,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曾任駐北京的1855部隊部隊長。此後他返回日本,1942年調入731部隊,出任第一部部長直至日本戰敗。
至此,從個體到體系,林芳三的身份坐標逐漸清晰。
血寫的歷史,不容沉默
戰敗前夕,731部隊炸毀設施,石井四郎下達封口令,嚴禁隊員聯絡、提及部隊名稱及填寫相關履歷。在此背景下,這批照片如何保留至今?
「這批留存80餘年的舊照片可能是當年原隊員私自帶回日本,是731部隊罪行的直接物證。」日本愛知學院大學副教授廣中一成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
「731部隊成員戰後命運迥異。相當一部分核心人員實現了社會性『再融入』,重返大學、醫院、企業和政府部門,甚至獲得醫學、學術上的成功。但普通士兵因被要求不許提及身份和經歷,回到家鄉後務農、潦倒的也大有人在。」呂晶說。
透過林芳三留存的照片,NHK走訪遺屬,讓那些中下層隊員的戰後生活「浮出水面」——
矢吹源次郎在子女眼中是傾注了無私父愛的父親,戰後開了一家婦產醫院,但有證詞顯示,他所在的診療部臨近戰敗時曾毒殺40名實驗對象;田中信一則始終活在恐懼中,「開荒時也無心幹活,總想着今天自己是不是會被當作戰犯抓起來。無論是睡着還是醒着,滿腦子都是戰犯的事,猶如人間地獄」……
這些人何以逃脫戰後審判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這是由政治、軍事、檔案和司法多重因素共同造成的結果。」呂晶解釋,除日本投降前731部隊實施有組織的毀證外,美國出於獲取生物戰資料考慮,將日本細菌戰問題置於冷戰戰略下是最關鍵因素之一。此外,戰後審判重點是日本侵略戰爭中的領導責任和戰爭罪問題,731部隊犯罪未能得到充分審理,以及日本國內長期的否認與沉默,共同造成了他們的「逃脫」。
林芳三相冊的發現,撬動的不僅是一批照片,更是一面「高牆」——那面由戰敗時的濃煙、石井四郎的封口令、戰後美國的一紙協議以及數十年集體沉默共同築起的遺忘之牆。
但這面牆並未倒塌。NHK的這部紀錄片在日本被安排在深夜播出,播出後遭到右翼勢力猛烈攻擊,被指責「煽動自虐歷史觀」;日本中小學教科書中,731部隊仍被刻意淡化甚至迴避;2026年7月31日,日本「國家情報局」正式掛牌的日期與731部隊番號,形成數字上的「巧合」……
「731部隊犯下的纍纍罪行,反人類、反文明、反人道,是不容任何狡辯和否認的事實。」呂晶說。
值得欣慰的是,近年來越來越多關於侵華日軍細菌戰部隊的證據浮出水面:從跨國徵集的軍事履歷檔案,到俄羅斯解密移交的伯力審判檔案,再到戰爭親歷者的照片與懺悔……
鄒德懷告訴記者,這批照片公開後,他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每一件新史料的出現,都在讓那段罪行更無處可藏。」他說,比證據浮現更重要的,是讓證據進入公共記憶。血寫的歷史,不容沉默。
(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