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檀
我們來玩個遊戲,三十秒,你只需要會加法和乘法就行。
隨便想一個數字,規則就兩條,你想的這個數,如果是偶數,那就除以二;如果是奇數,那就乘以三再加一。好,開始,比如我們想的這個數,是7。7是奇數,那就乘以三再加一,得到22;現在變成偶數了,根據剛才的規則,偶數就除以二,得到11;又是奇數了,那就乘三加一,34;按照這兩條簡單規則繼續下去,我們會依次得到17、52、26、13、40、20、10、5、16、8、4、2、1。
落到1了。我們暫停。再換個數試試,你的生日也好,你身份證後幾位也好,我可以跟你打賭:不管你選哪個數,按照這兩條簡單規則,算到最後,一定會得到4、2、1,而且這還是個坑,一旦落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不信你現在就暫停一下,拿起筆,隨便挑個數,算一算,看是不是這樣。
那問題來了:為什麼?任何一個數都逃不掉嗎?
這道題,叫考拉茲猜想,由德國數學家洛薩·考拉茲(Lothar Collatz)1937年提出,題目簡單吧?你剛才10秒鐘就聽懂了,而且親手驗證了。可是快一百年過去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包括好幾位菲爾茲獎得主,沒有一個人能證明它。數學怪才保羅·埃爾德什(Paul Erdős)對此有句名言流傳至今,說:「數學還沒有為這種問題做好準備。」
這樣數學難題,至少有5道。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也是數學裏最詭異的一種存在:題目簡單到小學生能聽懂,答案難到天才也難以做出來,一卡就是一百年、兩百年。
有意思的是,這5道超級難題的關鍵性突破,其中有4道,都有華人數學家的身影。
開場玩的那個遊戲,就是第一題,考拉茲猜想,我們接着往下講。
我們再來飛快複習一遍:你隨便想任何一個正整數,如果是偶數就除以二,如果是奇數就乘以三再加一,不斷重複這個過程,最終都會落回1。
任何一個正整數嗎,對,任何一個正整數。你可能會想:現在超級計算機這麼快,全試一遍不就行了?你想得不錯,人類真這麼幹了。到今天,從1開始往上,一直到2的68次方,大約是「29萬億億」,這以內的每一個數,全部驗證過,無一例外,最後結果全部掉回4、2、1。
聽到這你可能會想,那不就證明了嗎?沒有。這裏,咱們要來接收本片的第一個關鍵的數學觀念,後面每道題都會用到,是什麼呢?那就是:驗證再多,也不是證明。因為題目問的是「所有數」,而什麼叫「所有」?「所有」就是無限。你也許會問,這都驗證到了29萬億億個,剩下的數是不是就少很多了?並沒有,剩下的數還有無限個。聽到這,是不是很絕望,因為即使再驗證一百個、一萬個、乃至29萬億億個29萬億億,剩下的數呢?還有無限個。只要有一個沒排除,在數學上,這就叫沒證明。
看來一個數一個數這麼驗證,這條路走不通,那這個猜想豈不是沒法證明了?人類還真找到了一些辦法,而且是頂級大腦找到的。2019年,菲爾茲獎得主、也是華人陶哲軒,咱們之前講過他,在世最偉大數學家,數學界公認的一哥,他用一個高深的方法,證明出了一個結果,轟動了學界。他的突破是什麼呢?
他的突破可以用8個字概括:「幾乎所有,幾乎達1」。
8個字聽起來既簡單、又深奧,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用數學語言表達大意是:對於幾乎所有的正整數,在數學概率上趨近於100%,其序列的最終最小值,都會遠遠小於這個數字本身,甚至有將近100%概率跌到只剩下個位數,甚至就是1。
聽起來很接近了對吧?但「幾乎所有」和「所有」之間,隔着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日本一家公司懸賞1.2億日元、也就是差不多73萬美元,來徵解證明之道,至今無人領走。
很離譜吧?由於這個猜想極易理解卻極難證明,所以,1937年德國數學家考拉茲提出後,圍繞它還產生了許多奇聞軼事:比如,一九六幾年,這猜想傳播到了美國許多著名大學,許多教授、研究生天天挑燈夜戰,沉迷於這個問題無法自拔,該做的工作嚴重落後,所以當時數學界甚至有個傳言:「這個猜想是蘇聯的心理戰武器,目的是為了癱瘓美國數學家的研究工作,阻礙美國的科學發展。」你看,這道題難到這種程度,都成了陰謀論武器了。
這個難題,還有個著名外號,叫冰雹猜想Hailstone numbers,為什麼叫冰雹猜想呢?想想,剛才我們推演的那個數字7,它在迭代過程中起起伏伏,像不像積雨雲中的冰雹,被氣流一下推高,一下又掉落,但不管在空中折騰得多高多久,最終都像冰雹,啪嗒一聲掉到地上,變成1。
還有個數字27,你可以試試它的考拉茲迭代過程,這個更奇特,需要足足111次上下起伏、中間會衝到峰值9232,才會逐步落到1。
有意思吧?二年級小學生都能聽懂的題,快一百年了,無解。記住這個感覺,我們看第二題,這道更狠,卡了快三百年。
第二題,是哥德巴赫猜想。華人觀眾對這道題有特殊感情,但絕大多數人一直誤會它。有人以為「哥德巴赫猜想就是證明1+1=2」,完全不是。但真正的題面,你同樣一分鐘能聽懂。
先記住,數學上有種數叫質數,也就是只能被1和自己整除的數,比如2、3、5、7、11、13。
記住了質數之後,我們再來看故事。1742年,東方還是清代乾隆七年,當時普魯士有位數學家哥德巴赫,給數學大神歐拉寫信,歐拉是瑞士人,和阿基米德、牛頓、高斯,並稱為史上最偉大的四位數學家,哥德巴赫提了一個觀察:任何一個大於2的偶數,都能拆成兩個質數之和。
就這一句,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就說完了。簡單吧?你又可以自己驗證了:8等於3加5;20等於7加13;100等於3加97。隨便挑,一定拆得出來。
歐拉,這位人類四大數學家之一,給哥德巴赫回信說:我相信這是對的,但我證不出來。連大神歐拉都不行,其他數學家只好先證明弱化版,比如先證明「9+9」,再證明「3+3」,到1965年,進展到證明出了「1+3」。
在數學家那裏,這種「質數+質數」的證明,就被簡化成了證明「1+1」,第一個1,代表一個質數,或是只有1個質因數的數,後一個1,代表另一個質數,1+1的真正含意,是一個偶數可以寫成「一個質數+一個質數」。
1966年,陳景潤成功突破到了「1+2」,這是關鍵一步,1966到今年,60年過去了,證明「1+1」仍然遙不可及。
為什麼聽着這麼簡單的「1+1」,就這麼難呢?三百年了,都搞不定?到底難在哪兒?
帶着這個疑問,我們來看第三題,我們能在這裏找到一點線索。而且,第三道難題的主角,也是一位超級厲害的華人數學家,他的破解過程,比小說還戲劇。
第三道難題,題面照例一分鐘能懂。這次又是質數,而且是成對出現的,它們之間只相差2,比如3和5,5和7,11和13,17和19。這種叫孿生質數,孿生什麼意思?雙胞胎嘛,Twins,出生就相差兩秒鐘;孿生質數(Twin Primes)指的是相差為2的兩個質數。
好,第三道百年難題來了:孿生質數,有無窮多對嗎?
古希臘時,人類就知道了:質數本身有無限多個,2300年前,古希臘最偉大的數學家、幾何學之父歐幾里得,就證明出來了。
人類兩千多年前就知道「質數有無限多個」,可是,孿生質數是不是有無窮多對,這事,兩千年,進展一直是零。
直到2013年,傳奇一幕發生了。一位掃地僧般的人物,登場了。
這位掃地僧,叫張益唐,那年他已經58歲了,他是北大數學系出身,博士畢業後在美國潦倒多年,租不起房,只能睡在汽車裏,在賽百味快餐店當會計收銀,都是臨時工,44歲才在一間普通大學,謀到一個非編制的講師職位,教微積分。
當了13年老師後,也57快60歲了,2012年暑假,他去一位朋友家作客,朋友跟他說,我這裏沒別的,只是有時候能在後院看到鹿。為什麼後院能看到鹿呢?因為這位朋友,家在科羅拉多州,那是美國的西部山區,野生鹿群沒人管,經常大搖大擺地走到當地人後院,散步、吃草。
張益唐於是就一邊抽煙、一邊等着看鹿。這是數學史上歷史性的一刻,鹿沒來,靈感來了。一瞬間,我們老張,在這個很放鬆的狀態下,大腦突然開竅,困擾數學界數百年的孿生質數難題,其中一個關鍵瓶頸,迎刃而解。
一個默默無名了大半輩子潦倒數學講師,就像金庸小說中的掃地僧,只出一招,就破解了武林大敵。傳奇吧?傳奇。張益唐一夜之間,成了全球頂尖數學家。
那麼,他徹底證明這個「孿生質數有無窮多對」的難題了嗎?並沒有,他只證明到:確實存在無限多對質數,每一對的差,小於7000萬。
7000萬?那不也是很多嗎?不。從「任何上限都證不出」到證明出「存在無限多對質數,其距離小於7000萬」,是歷史性的一步,是從0到1;從7000萬再往下縮小到「存在無限多對質數,其距離就相差2」,只是從1到100。張益唐的成就轟動全球,隨後,陶哲軒,又是他,在世最偉大數學家、公認的一哥,武林盟主,發起全球數學家線上協作,打車輪戰、接力賽,把7000萬一路往下壓縮,目前壓到了多少?壓到了246。
離「2」的終點,眼看就這麼近,但,又卡住了。
你看,哥德巴赫猜想,也是這麼一路壓縮,從「9+9」,一路壓到「1+2」,難住了;孿生質數猜想,從7000萬,壓到246,也難住了。聰明的你,是不是已經發現線索了?這兩個難,是不是同一個難呢?
咱們再賣個關子,繼續第四題,第四題,咱們不玩質數了,玩積木。這道是給所有認為「我數學不行但我空間感好」的觀眾的。
想像一塊磚,對,就是那種磚,蓋房子那種,有長、寬、高,還有兩種「對角線」:三個面上各有一條面對角線,再加一條從頂角穿到底角、貫穿磚頭內部的體對角線。
請聽題:能不能造出一塊磚,長寬高、三條面對角線、一條體對角線,這七個長度,全部是整數?
題目就這麼一句話,簡單吧?小學生都能聽得懂。那我們來找找答案試試。
差不多300年前,人們找到了一個接近的答案:1719年,有人發現,這磚的長寬高,分別取44、117、240,三條面對角線就可以全部得到整數。這種磚叫「歐拉磚」,對,就是剛才我們碰到過的那位歐拉,人類歷史上與阿基米德、牛頓、高斯齊名的四大數學家之一。但很可惜,最後那條穿心的體對角線,差一口氣,不是整數。
三百年來,無數人手算、後來電腦算,滿足條件的完美歐拉磚,也叫完美長方體,一塊都沒找到。
同樣最氣人是,人類至今沒找到,所以無法證明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同時,又無法證明它不存在,搞不好某幾個超級超級大的數,突然就符合了呢。
聽着是不是很耳熟?聰明的你一定想到了,這不又回到我們開頭那第一道難題:考拉茲猜想,也叫冰雹猜想,同樣也是無法窮盡所有數字,一樣的遭遇了嗎?
快馬加鞭,我們來到最後一題,這道題更簡單,連數字都不需要,一根橡皮筋就能講清楚。
在紙上隨手畫一條閉合曲線,什麼形狀都行,圓也好,歪歪扭扭,像個苦瓜也好,鬼畫符也罷,只要頭尾相接、不自己打結比如不能畫成「8」字形或蝴蝶結。問題:這條曲線上,是否一定能找到4個點,恰好構成一個正方形?
這道題,1911年德國數學家奧托·托普利茨(Otto Toeplitz)提出,叫內接正方形問題Inscribed Square Problem。你試試看,畫個圓,顯然可以;畫個三角形,也可以;畫個盡量刁鑽的,你會發現,也能找到。一百多年來,數學家證明了:只要你的曲線足夠「光滑」,不帶那種無限尖銳的毛刺,裏頭的正方形一定存在。2020年還有個漂亮的進展,這次,陶哲軒,對,又是他,哪哪都有他,和另一位夥伴,證明了光滑曲線上不僅有正方形,而且任何比例的長方形都找得到。
到2026年,這道題已經完成99%了,哪怕是那種極度瘋狂、無處不可微的「碎形曲線」,例如科赫雪花、甚至某些邊界極其模糊的豪斯多夫圖形,也被證明出來了。
那還剩什麼?只剩下數學定義中最極端、最不講道理的「病態連續曲線」(Pathological Continuous Curves)。這類曲線在數學上存在,但在現實中根本畫不出來,它們稠密到像迷霧一樣充滿平面,卻又沒有任何局部的幾何走向。
這五道難題,為什麼說到底,其實是同一個難題?
你看,五道題,卡死人類的地方,驚人地一致,就兩條。
第一條:「所有」和「無限」。五道題問的全是「所有數」「所有偶數」「所有曲線」「無限多」。而人類手裏最強的工具,超級計算機,本質上只會做一件事:一個一個檢查,哪怕驗證29萬億億個,都只邁出了一小步,後面還有無限多個。要跨過這個不講道理的無限,只能靠證明,而證明需要看穿結構,人類目前的思考方式和數學工具,還做不到看穿結構。
第二條,也是質數、孿生質數,這三兄弟的共同難題:加減法和乘除法,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質數是「除了1和自己以外,不能被其他正整數整除」,除法就是反過來的乘法,也就是說,質數是由「乘除法」來定義。可是哥德巴赫呢,偏偏跑去問:質數怎麼「加」,孿生質數問題,問的也是質數之間「差」多少,也就是質數怎麼「減」,考拉茲猜想冰雹猜想更絕,「乘三還加一」,先一步乘法後一步加法,反覆橫跳。人類的數學,單獨處理乘法很強,單獨處理加法也很強,但一道題只要同時橫跨「加減法」和「乘除法」兩個世界,人類現有的工具就不夠用。陳景潤窮盡畢生精力證明了「1+2」、張益唐陶哲軒壓縮到246,已經把現有工具用到極限了,而最後那一步,等的可能不是更聰明的人,而是一種還沒被發明出來的數學思維。
所以這五道難題,也是五根探針,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塊人類至今還沒有到達的數學大陸。
最後是彩蛋環節。今天的選題有個標準:題面必須讓二年級小學生也能聽懂。所以,有一道大名鼎鼎的難題,就被這個標準淘汰了,那就是黎曼猜想,數學界公認的第一懸案,它懸賞金額更高,一百萬美元。它難到什麼程度?連「聽懂題目」本身,都是一道難題。
但是呢,人類智慧還是很厲害的,別以為百年老題永遠打不動,三維掛谷猜想,就被一位年輕的華人數學家王虹攻破了。她也在今年7月獲得了國際數學家大會頒發的菲爾茲獎,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女數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