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點追蹤|女數學家王虹破解的百年難題 三維掛谷猜想究竟是什麼?

文/老檀

先問您一道趣味題,小學生都聽得懂:一根長度為1、粗細為0的針,要在紙上原地掉頭,轉180度,最少需要多大的地方?

就這麼一道題,折磨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整整109年。它的答案,會一次次把你的直覺按在地上摩擦,先劇透一句:這針掉頭需要的面積,可以小到幾乎不存在。

2025年,終結這個百年難題的,是一位1991年出生在廣西桂林的中國數學家——王虹。2026年7月,國際數學家大會把菲爾茲獎頒給了她。

菲爾茲獎是個什麼獎?號稱數學界的諾貝爾獎,因為諾貝爾獎沒有數學一項,所以菲爾茲獎可以理解為數學領域裏,最重量級的獎項了。有這個獎的九十年來,中國籍數學家拿這個獎的次數,是零。這一屆,直接從0到2:另一位得主鄧煜,是她北大2007級的同班同學。

一根針,怎麼就難住了人類一百年?我們從1917年說起。

1917年,日本數學家掛谷宗一提出了這個問題:

假設您有一根針,長度是1。你要在一塊平面區域裏,把這根針原地掉頭,轉180度,針尖的朝向,完全反過來。轉的過程中,針不能離開這塊區域。注意前提:這根針只有長度,沒有寬度,寬度為0。

問:這塊區域的面積,最小可以是多少?

您現在就可以拿一支筆、一根筷子、一根牙籤,來試試看。

最容易想到的答案:以針的中間點為圓心,原地轉180度,掃出一個圓,直徑就是針的長度。面積是π/4,大約0.785。

能更小嗎?可以。用一個高度和針一樣,也是1的等邊三角形,讓針靠着三角形的邊滑動、在三個頂點,也就是角落裏,各轉60度,你試試看,也能成,所用的面積降到了0.577左右。

提出這個問題的掛谷宗一,他本人猜,最優答案是一個三個尖角的內擺線,長得像海星,面積π/8,約0.39。

這裏聲明一下,今天視頻中很大部分的演示動畫,來自美國著名科普刊物量子雜誌《Quanta Magazine》,非常精美,原鏈接放在節目下方,有興趣的觀眾可以去讀原文。

到這裏,這還是一道有趣的智力題。您可以自己轉着筆猜猜看:這個最小面積,究竟可以多小,0.3?0.1?

1928年,俄國數學家貝西科維奇給出了答案。這就是開頭說的、我們的直覺被按在地上摩擦的第一下:

面積沒有底線,可以任意小。

任意小是什麼意思?0.01?可以。0.0001?可以。0.00……一億個0再1?也可以。只要你願意,這塊區域的面積可以無限逼近於零,而那根長度為1的針,依然能在裏面完成掉頭。

很反直覺對不對?一根長度為1的針,怎麼能在一塊幾乎不存在的區域裏轉身?

貝西科維奇的解法,說穿了是「化整為零」加「偷雞摸狗」。

把一個三角形切成很多細長的小三角形,然後把它們平移、互相重疊。重疊的部分,面積只算一次,疊得越狠,總面積越小。針呢?針不在一個地方去轉很大角度,而是轉一點點,比如1度,或者更小,0.1度、0.01度、0.0001度,然後沿着直線,不佔面積地滑到另一個碎片,再轉一點點,再滑走,重複這個極小極小的轉角。

形象的比喻,有點像倒車。你在狹窄的小巷子裏,要一點點把車掉頭倒出來,你會怎麼做?方向盤打一點,回正,往後倒;再打一點,再回正,再倒……只要你足夠有耐心、打方向次數足夠多,總能倒出來。大致思路就接近這個。

但注意,在掛谷這個問題裏,因為針寬度為0,所以再多的直線移動,都不需要額外面積。這根針就這樣在一堆幾乎不佔面積的碎片之間,螞蟻搬家式地完成了掉頭。

好,那這根針螞蟻搬家式倒車的路徑集合,會是個什麼樣子?大概是這樣。這個集合,就叫貝西科維奇集合,或者叫掛谷集合。這個路徑集合裏,包含了每一個方向的線段,但佔用的面積,無限接近0,特定條件下可以恰好是0。

能體會到這件事的詭異了嗎?一條線段在這裏變換了無數個角度、移動了很多次,但所佔的面積,竟然可以無限接近甚至就是零。

好吧,那就零吧。問題結束了嗎?沒有。這才1928年。折磨數學家一百年的問題,現在才真正開始。

數學家發現,這個掛谷集合的面積雖然是零,但它是「什麼都沒有」嗎?並不是。我們都能感覺到,它是有東西的。但是,面積接近乃至就是0,那有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這裏就需要引入「維」的概念。這個「維」所衡量的,是一個東西佔據平面或空間的密度。

掛谷集合這個東西,面積雖然接近0,但它是有維度的。它的維數是多少?是1?是1.5?還是某個別的數?

後來數學家就猜想說:掛谷集合這個維數,必須是2。面積雖然是0,但它「密」得跟一個真正的面一樣。你可以把它壓縮到沒有面積,但你壓縮不掉它的維度。

是不是這樣呢?能證明嗎?數學家們痛苦了40多年,到1971年,終於證明了:掛谷集合的維度就是2。所有方向的線,天生就需要撐滿整個平面,一點都不能少。

二維證明了之後,數學家們抬頭看看周圍,問題自然而然浮現:三維,也是這樣嗎?

三維版的問題長這樣:一支鉛筆懸在空中,要指過空間裏每一個方向,不光是東南西北,還有斜上方、斜下方,所有角度。這些鉛筆佔據的空間,維數必須是3嗎?還是說,存在某種鬼斧神工的排法,能把它壓縮成一個2.5維的怪物?

既然二維都證明出來了,三維照葫蘆畫瓢,不就行了?恰恰相反。三維空間裏,直線多了一整個維度可以閃轉騰挪,兩條線可以像立交橋一樣擦肩而過,永不相交。線和線之間的關係,瞬間複雜了不止一個數量級。二維的方法,全部失效。

這個問題非常難,一拖就是半個多世紀。無數頂尖高手上場。美國數學家湯姆·沃爾夫Tom Wolff,1995年證明了維度下限至少是2.5。然後,全世界卡在2.5,卡了近三十年。另兩位數學家,凱茲Nets Katz和陶哲軒,記住陶哲軒這個名字,他被譽為在世最偉大的數學家,國際數學界一哥,他們拚盡全力,在2.5的基礎上,又往上推了一個小數點後很多位的零頭。這個難題,每次能前進0.0001,都是一篇重量級論文。

直到2025年2月,王虹和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約書亞·札爾Joshua Zahl,貼出一篇一百多頁的論文,證明:三維掛谷猜想成立。維數,就是3。

不是2.9,不是2.99,是3。一步登頂。

消息傳出,陶哲軒,在世最偉大數學家,數學一哥,上一個在這個問題上留下重要進展的人,說這是驚人的突破。陶哲軒也是菲爾茲獎九十年歷史上,僅有的兩位華人得主之一,另一位是丘成桐。也就是說,在這個難題上,王虹超越的前輩,正是數學的天花板本人。

到這,您大概能明白王虹這位90後中國數學家,完成的難題有多難了。

那麼,數學家們一代又一代,一百多年,費這麼大力氣證明這個,有什麼用?

這麼說吧,掛谷猜想不是一個孤立的謎題,它是一座金字塔的地基。

我們手機裏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段音頻,都靠一門叫傅立葉分析的數學分支來壓縮和處理。傅立葉分析的原理,是把任何信號拆成一堆波的疊加。而波這個東西,沿直線傳播,它攜帶的能量,集中在一根根細長的「管子」裏,跟三維掛谷問題裏那些鉛筆,在模型上就是同一種東西。

於是,「所有方向的管子最少佔多少空間」這個問題,直接決定了「波的能量最多能擠多密、干涉最劇烈能到什麼程度」。

這,又有什麼用?打個比方:波在空間中交織,干涉出一個個能量高峰,就像海浪疊加出巨浪。那這個巨浪到底能有多大?

同樣的:在設計核磁共振MRI、或者做震波探勘時,必須模擬波的行為。但模擬時人類會擔心:不知道這堆波在最極端的情況下,能量重疊的峰值會不會趨近於無窮大,乃至爆炸?

或者打個比方,另一個場景:5G、6G傳輸信號時的空間干擾。當無數根訊號管子在城市上空某個狹小的區域交叉時,那裏的電磁波能量會劇烈疊加干擾,導致訊號大爆炸Blow-up、算法崩潰,手機斷線或降速,成為信號黑洞,會不會這樣?

王虹證明的三維掛谷問題,用數學話語說,就是,「三維掛谷集合的維度必須是3」,對互聯網架構師而言,意義就是:當流量從全向湧入時,架構所能提供的最大對沖能力是多少,從而指導如何設計最不容易癱瘓的節點。

對下一代AI脈衝神經網絡SNN的硬件而言:在渠道容量固定的情況下,多路徑數據流能擠壓到多密的極限,從而我們可以設定一個安全下限。

尤其是現在數據、AI、互聯網的發展,它們都是「在有限的體積內,試圖容納無限複雜之觸角」的系統。

王虹的研究,就是在純幾何的宇宙裏,為所有具備這種特徵的3D系統,畫出了一條牢不可破的數學紅線。這有兩層意義:只要在紅線內,這些系統的內在剛性是完美的,可以放心把性能推向極致;但紅線就在那裏,早就畫好了,不要再費無謂的精力,去試圖越過它。

最後,講講王虹這個人。因為她的經歷,和「天才神童一路開掛」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她是廣西桂林平樂縣人,2007年,16歲考進北大。但注意,她一開始讀的不是數學,入學後才轉進數學學院。本科之後她去了法國,一度讀的是工程師項目,據說還認真考慮過轉行建築。兜兜轉轉,才確定自己真正想做的是數學,之後在麻省理工拿到博士,一路走到紐約大學柯朗研究所。

而菲爾茲獎有一條著名的硬規定:得獎者必須在40歲以下。為什麼?因為它默認數學是年輕人的閃電戰,再老就很難出成果了。

那需要搶跑嗎?也不是。王虹的故事恰恰說明:重要的不是搶跑,是找對跑道。她繞了路,換過方向,懷疑過自己,然後出成果了。

至於「中國籍數學家零的突破」,前面說了,此前九十年,拿過菲爾茲獎的華人只有丘成桐和陶哲軒,而兩位都不是中國籍。所以王虹、鄧煜這次從0到2,當然是里程碑。她和鄧煜,本科的根肯定是在北大,然後開花結果。頂尖的成果,是好的土壤、好的老師、好的同行,加上一個不肯放過問題的人,共同作用的結晶。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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