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筆者觀察近期日本政局，認為高市早苗（65歲）或不會太早下台。當前自民黨的內鬥格局是傳統派閥因黑金醜聞宣告解散後，麻生派（「志公會」）現在是黨內唯一完整建制派閥；小泉進次郎的父親小泉純一郎（84歲）退居幕後之後，小泉進次郎（45歲）因為年紀尚輕，還沒有正式派閥，依託菅義偉（77歲）集團、少壯改革派和部分原岸田派議員形成鬆散的政治聯盟（俗稱「小泉勢力」或「小泉陣營」）。高市本身無直屬派閥，屬於「政策領袖」而非派系領袖。她2025年自民黨總裁選舉能夠勝出，關鍵是依靠麻生太郎（今年9月滿86歲）全力背書、原安倍派保守議員群體支持。麻生的計算，是反對政敵之子小泉進次郎過早冒頭。高市政權天然存在短板，因為高度依賴麻生派的黨內屏障。
日本自民黨內的派系鬥爭不會直接導致罷免首相。日本自民黨內，首相提早下台只有兩條路徑：一是黨內形成共識，逼迫總裁主動辭職；二是下一屆總裁選舉落敗。派系對抗是催化劑，但並非決定性條件。首相的民意支持度並不直接導致首相是否下台，民意只是派系鬥爭或可利用的藉口。
麻生派是自民黨內保守務實元老派系，關係盤根錯節，可謂財雄勢大。麻生扶持高市的初衷是阻止小泉進次郎上台。麻生反對小泉進次郎偏向改革，不利麻生派對黨內人事、財政、外交資源的把控。但麻生派支持高市有其底線，高市必須尊重麻生派人事話語權和安保政策大方向。一旦高市試圖擺脫麻生派的掌控，雙方同盟的基礎立刻鬆動。今年初，高市擅自決定解散眾議院，未提前充分徵詢麻生，二者裂痕已經公開化。高市對美國投懷送抱，對印度小鳥依人，只是她的形象塑造。她幾十年來以女性身份經歷日本男權至上政壇的風風雨雨，牙尖嘴利、咄咄逼人才是她的真實樣貌。她當選後，對麻生逐漸不再言聽計從。麻生要優先保住麻生派的利益，不會無條件永久扶持高市。日後如果繼續支持高市弊大於利，麻生肯定會考慮換馬，問題是較聽話的馬尚未找到。
小泉陣營名為「改革中道派」，逐漸冒起成為黨內新生代接班人的第一梯隊。他覬覦自民黨總裁大位，成功機會不低，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自民黨總裁的標準任期是3年。高市2025年10月補選上台，承接石破茂的剩餘任期，法定任期至2027年9月底。除非高市中途辭職，否則例行總裁選舉將會在明年9月舉行（9月上旬公告，中下旬投票，10月換屆上任）。
相比高市更激進的右翼路線，小泉進次郎相對偏向穩健保守。他經濟上主張結構性改革，外交上維持日美同盟，但不會主動激化周邊對立。估計他的短期策略，不會向高市發起正面逼宮。最優路線是靜待高市消耗民意、黨內矛盾累積，等到總裁換屆時才集中力量挑戰。
現在看得比較清楚了，小泉陣營的行動方式是暗地裏聯合在野黨和自民黨內不滿高市的勢力，在國會質詢和法案審議上牽制高市，持續消耗其政權的公信力。高市內閣的派系鬥爭，一般日本民眾不容易覺察到。
高市的生存邏輯是維繫麻生派+原安倍殘餘保守議員+日本維新會的統一戰線。日本維新會是極右偏激的第三大政黨，和高市內閣現階段採取「閣外合作」（信任供給）的方式，是影響自民黨總裁選舉和國會法案走向的關鍵第三勢力。高市政治生命的致命弱點是沒有自己的派系基本盤（和缺乏財閥的真實支持有關）。高市的民意支持率下滑之後，唯一的依靠就是麻生盤根錯節的政治實力庇護。
因此，簡單地概括，麻生派和小泉陣營之間的抗爭，直接影響高市的政治生命。這方面存在兩條可能的演化路徑。大概率是麻生派與高市維持脆弱同盟，讓高市正常做完任期，不會提早下台。對高市而言，地位不穩最危險的時候也許已經過去。麻生派和小泉陣營是長期的權力競爭，但他們有共同的紅線不願觸碰，就是避免自民黨的內鬥過於劇烈而引發大選崩盤。因此，估計麻生派不會輕易拋棄高市。如果麻生中途撤回對高市的支持，派內各山頭動搖讓小泉陣營順勢壯大的話，一旦小泉進次郎當選總裁，麻生派的政治影響力將被大幅壓縮。對所謂「影武者」（幕後抓手的意思）的麻生而言，高市並不完美，但還是優於讓對手的兒子上台。
另一方面，有權威日媒估計，小泉陣營現階段缺乏足夠力量逼宮。自民黨內的年長右翼保守議員仍是重要票倉，這批人難以接受所謂中道路線（其實是年輕右翼激進）的小泉陣營。缺少麻生派內的部分有力人士的倒戈配合，僅靠小泉陣營的少壯派的話，無法形成逼宮所需的黨內多數共識。
日本政壇的特色是長期由少數政治家族（黨閥）控制大局，並無真正意義上的民主選舉。日本封建皇朝家族因為被和平憲法制約，戰後81年來一直被「財閥+軍閥=政閥」綁架了政經軍權力。首相更換如同走馬燈，因為制度特徵是政治家族的權力寡頭壟斷。因為自民黨一直控制大局，內部權力分餅仔的鬥爭形式僅限於有限對抗。小泉勢力持續在內閣政策、人事安排上施壓；麻生居中調停，迫使高市在內閣人事、擴軍和外交政策上持續妥協；各方形成制衡。因此筆者估計，現階段不會走向推翻高市，因為還沒有其他各方都同意的適合人選取而代之。
目前自民黨內的派系對抗只是常態化黨內角力，不足以觸發高市提前辭職。估計高市將會角逐連任下一屆總裁，勝敗留待選舉決定，現在為時尚早。至於麻生與高市的矛盾會不會提前破裂，派系衝突激化、直接催生高市提早下台？要視乎高市會不會因為持續推行激進政策導致民意支持率長期低迷，威脅到自民黨掌控國會和地方政權的地位。如果高市野心膨脹要自立門戶（化原安倍派為高市派），進一步推行人事洗牌，試圖拉攏小泉陣營、架空麻生派在黨內和內閣的核心崗位（主要是幹事長、總務會長、政務調查會長、內閣官房長官、財務大臣、外務大臣）的控制權；那就另當別論。高市或有野心，但她可否做得到？同樣另當別論。
最後還有一個重要因素。現時美國政權特徵是一個人說了算。特朗普對高市的極端歷史表態和對華對韓強硬路線有明顯顧慮，間接向自民黨內的元老派釋放信號。如果麻生判斷繼續支持高市將拖累本派的長遠利益（主要是通過軍購撈油水）而選擇中立化疏遠高市，甚至默許保守元老派議員另尋出路、不再主動為高市調和黨內矛盾；那麼小泉陣營聯合黨內不滿勢力，串聯原岸田派、中道議員和日本維新會，將形成強大壓力推搡高市。一旦在自民黨內黨外形成反對高市的輿論共識，為了保全自民黨的整體實力，那就需要更換總裁。筆者現時估計，除非高市在巨大壓力下被迫在總裁任期屆滿前主動辭職，否則她應可熬到明年9月的總裁改選。
結論是，並非小泉陣營打敗麻生派，而是麻生放棄高市在先，小泉陣營才有機會上位。單純進次郎和麻生對抗，因為實力懸殊，不足以推倒高市。從大平正芳出任首相時起，筆者觀察日本政壇更迭多年，認為關鍵約束條件是自民黨派閥解散才會削弱黨內派系操控政局的能力。因為派閥解散後，相關議員的投票自主性上升。麻生老矣，無法像以前那樣命令議員統一行動如腦使臂、如臂使指。現在看來，即使麻生態度轉向，不能保證所屬保守議員同步拋棄現任總裁。因為依附權力而各有盤算，傳統年長右翼保守群體很難轉向小泉陣營。大量認同修改和平憲法和歷史修正主義的原安倍派議員，理念層面與高市高度契合。小泉路線相對溫和，即使麻生抽身，這批集體勢力仍會繼續支持高市，形成相對穩固的基本盤。
現時特朗普當政，和美國民主黨執政時期不同，外部變量的因素加重。日美同盟態度、東亞地緣局勢、日本民生經濟，這些變數比較單純自民黨內的派系鬥爭更能決定首相存續。若出現外交危機、物價失控、民意雪崩，派系鬥爭會順水推舟；反之，派系矛盾會趨向緩和。
因此，筆者估計未來一年的日本政壇，麻生維持與高市的同盟、欲斷難斷；麻生派與小泉陣營持續博弈、互相牽制、鬥而不破。派系對抗維持在限制高市的施政空間、迫使她作出人事妥協（分餅仔），但不足以推動高市提早下台。高市政權或將延續至正常總裁選舉周期（明年9月）。小泉陣營和麻生派的爭鬥，不會直接推翻高市。高市如下台，麻生放棄她是必要前提；派系博弈本身不具備直接令高市提早下台的力量。最終結局取決於麻生要不要繼續支持高市。一旦高市下台（不論是否等到總裁任期屆滿），小泉進次郎、林芳正（65歲）、茂木敏充（71歲）各自在總裁選舉中有其優勢劣勢，這方面以後有機會再說。
筆者回想到大平正芳1980年突然逝世（終年70歲）後的日本政局，導致中日回暖的關係遽然中斷，十分可惜。當年筆者在日本一橋大學，校友會（如水會）元老如喪考妣、頓失怙恃，可見日本派系領袖的影響力非比尋常。今時今日，要慎防高市鋌而走險，和賴清德當局在台海挑起衝突，逼迫特朗普表態，賭上一鋪。以高市的性格，非關性別，她做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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