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深切懷念明原堂舍監馮以浤老師

文/關品方

1970年9月初,我入住香港大學明原堂宿舍,與舍監馮以浤老師初遇。說來也巧,同月,日本沖繩警方登上釣魚台島拔除中國國旗並驅趕中國漁船,引發全球華人憤慨。香港作為當時全球華人社會的重要樞紐之一,迅速響應北美留學生發起的保釣運動,後來更成為亞太地區保釣活動的核心陣地。

港大明原堂素有關心國家大事的優良傳統,這一傳統的形成與馮以浤老師的引領密不可分,他本人也備受宿生敬重。馮舍監是棋藝高手,我近年拜訪他老人家,總會與他下中國象棋對弈,我記憶中最多僅與他打成平手,從未取勝。

當年的明原堂在馮舍監帶領下開風氣之先,舍內導師有一個共同特點:和藹可親,與學生們打成一片,在諄諄教誨中鼓勵宿生養成讀書風氣、關心家國大事,扭轉了過往港大學生囿於象牙塔、不問世事的優越心態。當時明原堂剛由原先四間宿舍合併而成,氣象一新,大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氣概,幾年下來,竟被冠以「左仔集中營」之名。從今天看,筆者仍對此引以為傲,這一切離不開馮舍監和導師們(主要是吳清輝老師和陳坤耀老師)的引導。

明原堂有一副對聯:「明眼有滄浪,憑欄欲共鯤鵬起;原心皆坦蕩,對客何妨門闥開」,恰能代表明原堂宿生的精神,即在求學之餘不忘關心社會動態與國家大事。筆者在港大明原堂最重要的收穫,正是這方面的砥礪磋磨。

回顧當年青蔥歲月,最令我難忘的莫過於當年的學生運動與明原堂的舍堂生活,給予了我輩一段無悔的青春。在「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青年論壇」、烈燄、華菁、開放、青梅等文社活動,香港大專學生社會服務隊工作營,香港大學學生會與香港專上學生聯會活動,保衛釣魚台運動,訪貧問苦、反貪污運動等諸多活動中,參與者不少都是明原堂宿生。

1969年至1979年,正是馮以浤老師擔任明原堂舍監的「火紅十年」。筆者有幸經歷了那「火紅十年」的上半場,當中最重要的事件莫過於保衛釣魚台運動。如今回顧起來,筆者對馮舍監引領下的舍堂生活滿懷感恩。保釣運動是香港青年學生的愛國啟蒙,被視為香港本土一代首次大規模的愛國教育實踐,喚醒了一代人的社會意識與家國情懷。1996年9月的「保釣號」事件中,為宣示國家主權,陳毓祥先生犧牲於釣魚台海域,他正是1971至1975年間的明原堂宿生。

保釣運動是上世紀70年代香港學運的催化劑,其後推動了「認中關社」(認識中國、關心社會)運動,更提煉出「放認關爭」(放眼世界、認識祖國、關心社會、爭取權益)的行動綱領,影響深遠。這不僅開啟了香港學生運動的下半場,推動學運進入嶄新階段,更為日後支持香港回歸祖國的群眾運動埋下伏筆。「放認關爭」的口號時至今日在學界仍具現實意義,歷久彌新。明原堂是當年學生覺醒的搖籃,馮舍監居功至偉。

保釣運動的重要意義在於:它是一場由學生引領、匯聚不同社會階層與職業背景人士的愛國主義運動,不僅引發學生對殖民地教育的反思,也帶動社會各界認同並投身保釣支援行列。期間港大學生會組織的首次「回國觀光團」(1971年12月),成員回港後舉辦了匯報會、「中國周」活動,放映愛國電影,組織宿營與跨院校交流,反響熱烈。不少明原堂宿生滿懷家國情懷,組團赴內地參訪。其後學運方向轉向社會服務、訪貧問苦、參與救災、關注基層、抗議貪污等議題,走群眾路線、為市民請命。70年代後期,學運更聚焦基層市民面臨的房屋、福利與權益問題,探訪收容所、安置區,揭露社會弊病,不平則鳴。

國粹派側重放眼世界、認識祖國,社會派側重關心社會、爭取權益。兩者內核相通,是當時學生運動的最大共識,並不存在針鋒相對、不可調和的矛盾。明原堂宿生踴躍參與,熱情高漲,「火紅的年代」名副其實。國粹派關心國家前途,社會派關心香港本土,二者從不同視角出發,思考百年來國家積弱與殖民統治的積弊,進而反思資本主義、研究社會主義。此外還有豐富的戲劇活動,港大學生會劇社在香港大會堂音樂廳演出《失落》,劇目講述人在迷惘中尋回自我的歷程,極具象徵意義。

1972年,港大學生會透過時事委員會與國是學會兩個平台,致力推動認識祖國、關心社會。同年6月18日,香港豪雨成災,多處發生山泥傾瀉慘劇,港大學生會號召各屬會與宿舍走出校門,赴各災區參與救災工作,歷時14天,從此揭開大專學生深入基層、為市民爭取權益的序幕。

保釣運動與社會改革有其內在關聯,保釣運動以鮮明的愛國立場引領社會參與,國粹派與社會派也並非彼此對立。在這方面,馮舍監以教育學者的專業素養從中協調引導,功成不居。當年的學生運動參與者涵蓋大學導師、大專學生、學者文人與社會各界人士。馮老師出任明原堂舍監的10年間,不少宿生都是運動中的骨幹成員,他們是這場綿延10年的愛國群眾運動的生動縮影。當時學聯與港大的學運積極分子中,至少有一半來自明原堂。

談起明原堂的舊事,總離不開馮舍監。如今執筆悼念他的遽然離世,一個個熟悉的姓名縈繞腦海,歷歷在目。遺憾的是,明原堂於1992年停辦,當年那段光輝歲月雖如雪泥鴻爪,卻永不磨滅。馮舍監一生專注教育事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想起過去他居於雋悅的日子,筆者有幸一直得到他的諄諄教誨與循循引導。馮舍監學為人師、行為世範,退休後仍孜孜不倦,先後出版多部著作,每次都會先寄給我,讓我先睹為快。

回想多少次與他燈下促膝,暢論古今。我與馮舍監有兩個話題最為難忘:一是1966年至1978年的風雲歲月,當中他在學友社的經歷,我至今記憶猶新;二是他就讀拔萃、我就讀皇仁的往事,雖求學時空錯開十餘年,卻有不少共同認識的人與事。正因年齡跨度,我們的交談反而能互相補充、印證舊聞。

每次推心置腹交談過後,總不免慨嘆人生無常,壽夭隨化、聚散無常,從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歷史潮流浩浩蕩蕩,個體於其間不過如涓滴細流匯入江河。有時馮太張曼儀女士也會加入閒談,當中她與周策縱教授的交往點滴,令筆者印象最深。周策縱先生是全球漢學界公認的五四研究宗師,他系統梳理了五四運動的起因經過、學生運動脈絡與新文化運動各派思潮(自由主義、無政府主義、早期馬克思主義),是五四研究領域難以逾越的高峰。相較之下,五四運動50年後的香港學生運動,規模與影響可謂小巫見大巫。撫今追昔,我不禁慨然吟道:「江山不為吾人在,天地無我何足存?」對此,馮舍監總是無語頷首。

馮舍監比我年長16歲,我們同為佛山市南海區九江鎮人,既是師生,也是朋友,更是同鄉。他是我的嚴師與畏友,我對他始終心懷敬重。如今他以91歲高齡溘然長逝,走過豐饒充實的一生,俯仰無愧於天地山河。行文至此,豈可無詩?

木棉花映紅旗揚,百載黌門鑄棟樑。

龍虎山前承漢脈,汲水門上續華章。

求知豈止通寰宇,報國尤須固脊樑。

莫道明原日已遠,以浤心事永流芳。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

品評四方|深切懷念明原堂舍監馮以浤老師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收藏 收藏
取消收藏 取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