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日本財政技術性破產 與美同盟裂痕漸趨顯性

文/關品方

日本財政已陷入技術性破產,赤字疊加軍費擴張,深陷內在困境,中長期前景毫不樂觀。長期的低利率、零利率甚至負利率,加上長期發行大量國債,其實是日本政府對日本民眾的剝削。說得坦白一點,這是新型「對內殖民主義」(傳統說法是「階級剝削」)。

國際通用標準中,一國政府債務佔GDP比重持續超200%、基礎財政收支常年赤字、財政收入僅能覆蓋剛性付息與基礎民生、新增支出完全依靠發債,即可判定為技術性財政破產。日本從大約2017財年(第三屆安倍內閣)早已完全符合全部指標。截至2025年末,日本國家國債、地方政府債務合計1441萬億(日圓,下同),政府債務總量對GDP比值高達218%,2026年將會持續攀升至230%以上,穩居全球發達經濟體債務首位,人均背負政府債務超1060萬,國民長期償債壓力日增的趨勢已不可逆轉。

從收支結構看,日本稅收收入僅能覆蓋養老、醫療、國債利息三大剛性支出,防衛預算、經濟補貼、基建補充預算全部依賴新發國債。2026財年基礎財政收支繼續出現赤字(1.7萬億),此前政府預估的小額盈餘徹底落空。支撐日本財政長期未爆發危機的特殊緩衝機制(方法是金融機構不斷合併重組、壞賬由政府硬食、撇賬掃進地氈底)正快速失效。過去數十年日本央行長期實施收益率曲線控制(YCC,yield curve control),持有國內過半國債,壓低長期利率,大幅削減付息成本。日本民眾高儲蓄、金融機構被強制持有國債,因此本土消化95%以上國債,藉此規避外資拋售風險。踏入2026年,通脹持續攀升,日本央行被迫收緊寬鬆政策,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一度沖高至2.8%,創下29年新高。利率每上漲0.1%,日本年度國債利息支出將新增1.4萬億,直接擊穿財政安全墊,技術性破產的風險正向實質性債務危機傳導。高市早苗內閣現正坐在火山口上,筆者估計高市坐在內閣總理大臣位置上的日子不會長久。

日本的人口結構變化是無法逆轉的底層枷鎖。日本長期深度少子老齡化,勞動人口逐年萎縮,稅基持續收縮;養老、醫保支出每年剛性增長。2025財年僅償債付息支出就達到28萬億,遠超同期防衛預算總額。經濟增長長期停滯,潛在增長率常年低於1%,依靠經濟擴張擴大稅源填補赤字的路徑完全不具備可行性。高市內閣寄希望於「經濟增長償還債務」的政策構想缺乏現實支撐,絕對是緣木求魚。除了安倍晉三之外,首相輪換像走馬燈,因為無人敢於承擔,音樂椅現象源自這個深層原因。

在赤字預算框架下,軍費還大規模擴張,這做法又加劇財政崩塌風險。戰後日本長期遵循防衛費不超GDP1%的隱性底線,2022年的「安保三文件」徹底打破約束。高市上台後加速軍備擴張,2026財年的防衛預算達9萬億,疊加年度補充預算追加,全年與防衛相關的開支突破11萬億,佔GDP比重2%,還計劃在未來五年累計投入43萬億用於遠程導彈、航母化艦艇、太空作戰體系、美軍基地配套建設。軍費擴張採用「發債為主、增加稅收、擠壓民生」的籌資模式,進一步惡化財政結構。

高市執政聯盟這樣做是飲鴆止渴。如今專項防衛國債已常態化,此前日本原則上禁止以國債供養常規軍備,2023年起政府大規模發行「防衛建設國債」,2026財年超60%新增防衛支出依靠發債,直接推高債務總量與長期利息負擔。高市競選期間承諾短期不增收直接稅,將防衛專項法人稅、附加所得稅推遲至2027財年落地,導致短期赤字持續擴大,未來肯定恢復大幅增稅,民眾稅負抬升已成定局。民生預算持續壓縮:教育和育兒補貼、地方基建、對外發展援助(ODA,overseas development aid)逐年削減,財政資源向軍備傾斜,加劇國內社會矛盾。日本民眾歷來絕少集體上街抗議,但高市上台經過很短一段蜜月期之後,如今形勢大變,反對之聲四起。因為經濟前景惡化、日圓大幅貶值、導致購買力減退。

美國持續施壓日本,要求日本進一步提升防務開支:防衛費要向GDP3%靠攏。如果真要實行,每年需新增10萬億軍費,規模等同日本全年醫療預算的1.5倍,減少財政赤字的目標將徹底失去調整空間,債務螺旋膨脹上升將難以遏制。

短期內日本經濟會緩慢惡化,雖還未到全面債務暴雷,但民生將持續承壓,需要依託本土國債消化、央行縮表。短期內雖還不至於出現主權債務違約,但日圓長期弱勢、國債收益率上行(導致利息支出負擔增加)將成為常態。政府會持續出台「補充預算」為求對沖能源高昂等民生壓力,赤字規模會逐年走高。為了籌措軍費,日本政府會上調煙草、企業附加稅,削減教育、育兒、養老補貼,民眾不滿情緒將上升,反軍備、反增稅遊行將常態化。

日本GDP全球排名持續下滑(已跌至第四,幾年後會排第六,在印度和英國之後),產業競爭力持續弱化,財政修復窗口徹底關閉(入不敷支的趨勢極難逆轉)。中長期日本財政破產臨界點逼近,央行將被迫持續加息抑制通脹,國債利息支出爆炸式增長,政府陷入「借新債還舊息」的債務循環,主權信用評級下調,外資減持日圓資產,日圓大幅貶值,輸入型通脹衝擊國內生活。

為了壓低利息,央行啟動大規模國債回購(釋出日圓,所謂「印銀紙」)導致貨幣持續量化寬鬆,日圓長期貶值失控,進口能源、糧食成本暴漲,國內通脹長期高企,市民實際工資(real wage)持續下滑,內需徹底萎縮,經濟陷入滯脹(stagflation)。最終日本必須實施大規模增稅、削減社會保障支出,戰後民生福利體系將大幅倒退。結構性失衡無解,只能夠對外擴張、軍事衝突,回溯上世紀「戰時管制性經濟」的老路。人口走低、債務走高、經濟衰退的三重結構性矛盾將無法通過常規財政改革化解。日本唯一的緩衝路徑是依附美國,持續對美讓利(向美國採購軍備、直接投資),承擔駐日美軍經費、分攤美國主導的區域安全、以擴軍換取美國金融層面的隱性兜底,延緩債務危機爆發。代價是徹底喪失財政自主與外交自主,經濟主權持續收縮,軍事和外交主權更多地渡讓給美國。

筆者上述分析,並非危言聳聽,更不是唱衰日本,而是根據發展經濟學和國際金融學的客觀分析,解釋清楚美日「主僕關係」的底色。

美國倡議3000億美元伊朗重建基金,要求其盟國(尤其是針對日本)分攤方案的傳聞,反映日方承受巨大分攤壓力,更反映日本持續被美國加強捆綁役使的趨勢。

近期美伊在瑞士簽署的諒解備忘錄,約定60天談判窗口期內緩和衝突、管控霍爾木茲海峽。美方承諾促成總額不低於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基金用於能源設施修復、民生基建、金融體系恢復。這其實是美國戰敗(要求停戰)不得不作出的賠償承諾,但是為了面子不肯承認是賠款。美方從談判初期就聲明美國不承擔任何出資,全部資金應由中東產油國和G7的「盟友」共同分攤。美國發動中東區域衝突後,為了付賬結數,採取讓「盟友」為其中東地緣博弈埋單的轉嫁策略。

美方公開對外宣稱,資金來源應主要由海灣國家的「海合會」成員承擔。魯比奧近期出訪阿聯酋、巴林、科威特,核心任務就是游說產油國出資,但海灣國家普遍存在抵觸情緒。海灣諸國與伊朗長期地緣對立,本國又曾遭受伊朗無人機、導彈襲擊,當然不願出資扶持宿敵(不願替美國擦屁股),各邊談判無實質進展。美方於是調整方案,將分攤壓力轉向對中東能源高度依賴的日本這個「東亞盟友」。特朗普在G7會議上有兩句名言:「I'm the boss(我是老細),She's a big fan of mine(她是我最大的粉絲)」,毫不忌諱地公開美日的主僕關係:日本要聽美國的。

美方施壓日本分攤重建資金的訴求,有歷史先例支撐。2003年,伊拉克戰爭後,美國逼迫經濟高度依賴中東石油的日本承擔戰後重建大額資金,日本當年分階段累計出資超65億美元,削減對外援助預算以騰挪資金。現時日本90%以上原油進口途經霍爾木茲海峽,美方以此為核心籌碼,宣稱日本是伊朗局勢穩定的最大直接受益方,應承擔大額重建支出。在G7峰會的多邊會談中,美國不斷向日方施壓,要求日本承擔3000億美元總額大約40%的份額,對應1200億美元。這是市場「大部分資金由日本負擔」傳聞的來源。空穴來風,其來有自。日本不存在被強制要求分攤的國際法律約束力,日方有拒絕的空間。美伊備忘錄只是框架性諒解文件,並無國際法強制效力。「3000億美元」僅為意向性規模,還未形成各國分攤的正式協議,美國無權單方面強制任何國家出資。日本名義上作為主權國,其國內法律和國會預算決議程序形成硬性約束,1200億美元的海外重建大額支出,必須經過國會兩院審議。當前日本財政已技術性破產,在野黨、民間輿論肯定強烈反對額外的對外出資,高市內閣若勉強同意分攤,將直接引發支持率崩盤,觸發國會倒閣風險。會不會有折中妥協的潛在路徑(例如小幅出資+以投資替代無償援助)?筆者認為,現在任何預測都為時過早。

參考歷史應對邏輯,日本大概率不會接受巨額無償撥款,但可能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亞洲開發銀行等渠道提供大約300億美元(10%)中長期低息貸款,搭配日本企業到伊朗的能源領域投資,以商業投資替代財政撥款,緩和美方施壓,減少財政衝擊,換取伊朗穩定石油供應的承諾。特朗普習慣了獅子大開口,開天殺價,落地還錢,我們以看熱鬧的心情關注就得。

上月15至17日在法國舉行的G7峰會首日工作晚宴上,特朗普與高市發生爭吵。兩人公開口角往來,英法德意加的領導人現場出面勸解,衝突全程被在場媒體捕捉。法國《回聲報》、法國國際廣播電台率先對外披露細節,直接導火線並非「伊朗重建資金分攤」,而是特朗普再度拿珍珠港事件類比美軍突襲伊朗,言語刺痛日本核心歷史敏感的民族羞恥痛點,導致底層矛盾集中爆發。這種衝突在國際外交場合其實十分罕見。

事緣特朗普在晚宴上主動炫耀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行動,聲稱「這種出其不意的突襲只有美國能做到,當然日本最懂偷襲,1941年珍珠港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是他第二次公開以二戰歷史羞辱日本。高市當場反駁,指出美伊突襲行動未提前通知日本,嚴重損害美日同盟溝通機制,中東能源通道安全直接關乎日本,美國單方面軍事行動將日本置於巨大地緣風險之中。因為高市駁嘴,特朗普追加兩項施壓訴求:一是要求日本正式派遣自衛隊加入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聯盟(目的是讓日本深度捲入中東衝突);二是明確提出日本需要分攤伊朗重建大額資金,補足海灣國家不願出資的缺口。多重矛盾疊加,雙方言語衝突升級,現場氣氛極度尷尬。法國馬克龍和英國斯塔默積極介入調停,才終止爭執。

今年3月高市訪美,在白宮和特朗普會晤時,特朗普就曾以「珍珠港偷襲」回懟日本記者關於「突襲不提前告知盟友」的提問。當時高市被揶揄已極度難堪,G7晚宴特朗普舊事重提,徹底激化雙方積壓的分歧。峰會結束後,特朗普公開宣稱高市是他的「頭號粉絲」,那是居高臨下的傲慢態度,並持續批評日本在中東事務中「出錢出力都不夠主動」。

美日爭吵背後的意義重大,不可忽視。它反映美日同盟權責不對稱的矛盾。美國無限轉嫁成本,日本承受財政壓力。美國一方面要求日本持續擴大軍費、全額承擔駐日美軍天價的「關懷預算」,另一方面在中東地緣博弈中逼迫日本分攤戰爭重建資金(本質是賠償)。日本財政已技術性破產,新增任何巨額支出都會加劇債務危機。高市同時面臨美方施壓、國內財政及民意低落的多重約束,進退兩難,這是爭吵最核心的底層邏輯。

美國主動激化中東衝突,日本高度依賴中東能源。美國以軍事威懾伊朗爭奪中東主導權,不在乎航道的短期波動;日本無能源自給能力,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直接引發國內能源危機和經濟停滯。美國單方面突襲伊朗,未與日本提前溝通因而將日本拖入能源安全危機。雙方的核心國家利益存在根本衝突。特朗普反覆利用珍珠港歷史打壓日本,是掌握二戰歷史的敘事話語權,當眾損害日本的國家尊嚴。高市代表日本右翼勢力,一貫謀求「國家正常化」以擺脫戰後歷史枷鎖,力圖提升日本國際地位。如今特朗普頻繁拿二戰日本偷襲歷史招致慘敗公開嘲諷,刻意貶低日本外交地位,直接打擊高市的政治基本盤,觸及日方無法退讓的主權尊嚴底線。

日本對美國唯命是從,美軍81年來長駐日本,這是事實。但一而再地被公開說破這種世人皆知的主僕關係,高市情何以堪?於是反駁。

軍備分攤是美日之間的長期博弈分歧。美國永無止境地要求日本增加防務開支。特朗普一貫認定日本藉助美國安保紅利節省了太多軍費,因此要求日本防衛費用加碼,用於向美國軍購。高市內閣已主動提升軍備預算至GDP2%,但受制於財政極限,無法滿足美方的更高要求(3%,即再增加50%),雙方在防務成本分攤上的分歧長期無法調和,伊朗重建資金分攤只是新增的衝突導火線。

總而言之,美日博弈已表面化,美日同盟裂痕將長期顯性化,表面協同、內裏博弈成為常態。美國會持續利用安保籌碼向日本索要,軍費、中東重建資金、對美投資三重壓力持續加碼;日本只能逆來順受,採取拖延、小幅讓利、商業替代無償撥款的折中策略,美日之間的摩擦頻次將持續提升。未來日本若被迫分攤300億美元重建資金,將導致日本經濟長期低迷的格局固化,更加被美國捆綁、予取予攜。在亞洲,日本加速軍備擴張持續推高區域安全緊張,引發鄰國高度警惕。高市內閣同時背負財政惡化、軍擴冒進、對美讓利三重負面議題,民眾支持率持續下滑,執政根基動搖。日本政壇短期動盪的概率上升,筆者不排除高市將會是另一個短命首相。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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