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檀
先講一個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的數字:2025年,光是法國一個國家,就有將近6000人死於高溫,熱死6000人。
而就在2026年6月23日,法國有54個省拉響高溫紅色警報,35個省橙色警報,這是法國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六月熱浪。巴黎醫院已全面動員,準備迎接接下來5到10天的中暑病人入院潮。
在歐洲,熱浪已經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每年都要死好幾萬人的常態化災難。聯合國最近20年連續監測數據是:高溫每年在歐洲造成大約17萬5千人死亡。
對比一下,中國人口將近歐洲一倍,同期死於高溫的大約是每年2-4萬人,美國人口大概是歐洲的一半,數據更低,每年只有一千來人。如果人口基數都和歐洲對齊,中美兩國高溫死亡率,只有歐洲的十分之一和五十分之一。
為什麼差距這麼大?
答案很離譜:歐洲夏天缺空調。
法國的空調普及率到今天大概只有25%左右,德國家庭普及率不到10%,英國更低,僅有5%。
問題來了,歐洲是世界上最富裕、最有工程能力、社會福利最完善的地區之一。怎麼夏天還沒空調?這是遇到什麼世紀難題了?
更讓其他大洲鄰居們不解的還有:這每年都熱死那麼多人,你們歐洲人竟然還在激烈辯論,到底該不該裝空調?why?
先交個底,歐洲確實遇到了空調難題,而且還不太好破。
先從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常識說起,歐洲過去是真的不需要空調。
你看地圖就明白了。巴黎在北緯48度、倫敦在51度、柏林52度、斯德哥爾摩59度,這個緯度大致相當於中國黑龍江,北美的美加交界區。
還有個老天爺給的三重加持:一是北大西洋暖流,把赤道墨西哥灣的溫暖海水,帶到高緯度歐洲,使歐洲沿海水溫比同緯度高出5到8度;二是全年盛行的西風,把海面上那些溫暖潮濕的空氣,源源不絕吹向歐洲內陸,使西歐冬季比同緯度北美高出15度以上;三是歐洲大部分環海,海洋熱容量大,讓歐洲形成冬無嚴寒、夏無酷熱的溫帶海洋性氣候。
要是沒這三重加持,歐洲的冬天將會像西伯利亞一樣冷。
但有了這三重加持,歐洲傳統的夏天是這樣的:
第一,熱天不長,最多十幾天。
第二,晚上涼快,白天就算30度,晚上也能掉到18到20度。所以歐洲人傳統的降溫邏輯叫:被動降溫,白天關窗把熱氣擋在外,晚上開窗讓涼風吹進來,厚石牆還能把夜間涼意儲存起來,撐過第二天。
第三,濕度低。30度的巴黎和30度的上海,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痛苦。乾熱的體感熱度,比濕熱低很多。
所以幾百年下來,歐洲人發展出一整套避暑文化,南歐人漆白牆、開中庭、睡午覺,不用空調都可以很舒服。
但是,氣候變了。
歐洲正在經歷全球最快升溫,法國的熱浪已經變得更頻繁、時間更長、強度更大、來得更早。歐洲過去那套被動降溫邏輯,正在崩潰。
具體崩在哪裏?三個新特徵:熱浪從3天變成2周、夜裏也不降溫了,有個詞叫熱帶夜,翻倍了、極端高溫的峰值,頻繁破紀錄,倫敦40度、西西里48.8度。
老系統徹底失靈了,晚上開窗進來的是熱風;厚石牆白天吸了熱,晚上散不掉,整個房子變成一個悶燒鍋。
那趕緊裝空調啊。
歐洲人不是不想裝,而是裝空調這件事,被五重枷鎖,鎖死了。哪五重枷鎖?我們一個個來看。
第一重鎖,建築鎖。
歐洲大量房子是19世紀甚至更早建的。巴黎中心區70%住宅建於1949年前。這些房子是為抗冬天嚴寒設計的,厚石牆、小窗戶、冬天非常保暖,夏天現在就是個烤箱,白天熱量花了8–12小時穿透厚牆,剛好在晚上釋放出來。你說這大晚上的怎麼過?
更要命的是,這些老房子沒有預留管線通道。你要裝分體空調,得在承重牆上打孔,法律禁止這麼幹;外牆掛機,觸犯歷史保護法規;同時,老房子電表太舊,很多老公寓總電容只有3到6千瓦,夠你燒開水,但不夠開空調。
第二重鎖,法律鎖。
巴黎、羅馬、佛羅倫薩這些古城的整片市中心都是世界遺產。外牆任何可見改動,都要遺產保護機構批准,掛個空調外機,那就不可能。
公寓樓還有業主公約,法國、德國、意大利的公寓改外觀,要全體業主大會三分之二甚至全票通過。一個鄰居反對,就黃。
德國、瑞士的夜間噪音限值是40分貝以下,空調一開,外機噪音就超標。鄰居投訴一次,警察上門,兩次強制拆除。
還有,歐洲租房比例極高,德國一半人租房。房東普遍不允許房客打孔。
法律鎖不但嚴格,還很密集,一個空子都鑽不了。
第三重鎖,經濟鎖。
在法國、德國,空調必須合規安裝,也就是必須持證技工才能裝,自己動手違法,家庭保險還可能因此失效,代價很大;師傅的人工費很貴,通常要1500到3000歐,一萬二到兩萬四人民幣。對比中國,人工全套下來才一兩千。
師傅不但貴,還很難約,因為人少,預約一個師傅常常要提前2到6個月,很多人不是不想裝,而是等不到師傅。法國2022年熱浪爆發時,移動空調全國斷貨,因為這是租房者唯一不違法的選項。
還有電費,德國一度家庭電,0.40歐,法國有核電,稍微好點,0.25歐,對比一下美國中國一度電價格:美國0.14歐,中國0.06歐,歐洲電價是3-6倍。
第四重鎖,能源鎖。
歐洲電網的冬季高峰早就壓力很大。如果幾千萬戶突然在夏天集體開空調,需要新建電廠、升級電網,這種工程量在中國也要好幾年,在歐洲,更是十年起步。
第五重鎖,也是最有意思的,觀念鎖。這個值得單獨開一條線。
就在上周,6月19日,天氣已經很熱了,法國左翼政治人物還在公開表態:絕不能到處安裝空調,那只會加劇問題。我不會讓我的家人,從早到晚待在開着空調的環境裏,我們完全能夠建造能夠抵禦高溫的建築。
而法國右翼,則把大規模安裝空調,作為一項重要的施政綱領;代表人物就是勒龐。她說:真正荒謬的是讓人們熱死,政府必須作出決定:到底支持還是反對安裝空調?
一台空調,居然成了2026年法國政壇最尖銳的爭論點之一。
為什麼會這樣?
法國輿論裏有個詞maladaptation,翻譯成中文大概是:不合適的適應,意思是,空調雖然能解決眼前的熱,但它本身只是把熱排到別處,還耗電、還用了有毒的製冷劑,這會讓全球更快變暖。用空調對抗氣候變化,不就是喝海水解渴嗎?
這套敘事在歐洲,特別是法國、德國、北歐,過去20年是主流。所以在歐洲,裝空調曾經是一件有道德羞恥感的事情。鄰居側目,朋友皺眉,自己內疚。
這就是為什麼歐洲普通人面對熱浪時,內心是分裂的:
老一代特別是德國、英國、北歐人,仍然把空調視為美國式的浪費,吹空調是不必要的軟弱。
年輕一代尤其有孩子的家庭,迅速倒向實用主義,不能讓我兒子在30度的臥室連着三天睡不着啊。
圍繞空調,南北歐分化加劇:西班牙、意大利、希臘,道德壓力普遍較小,空調普及進入快車道;德國、荷蘭、北歐還在猶豫;法國位於正中間,左右互搏,很難受。
法國不僅思想上很難受,身體上更痛苦,尤其是某些階層的人,就死在了空調難題上。
哪些階層的人?獨居老人、頂樓房客、移民社區、無家可歸者、戶外工作者。
這些人,恰好是最沒有能力突破前面那五重鎖的人,買不起設備、租的房不能裝、住的又是隔熱最差的頂層閣樓、不懂如何申請補助、還沒有政治發言權,沒有民意代表。
但全歐洲都不裝空調嗎?從來不是,富裕中產的獨棟別墅,該裝早就裝了,高端寫字樓和酒店100%有空調。真正需要裝但沒裝的,是那些最熱、最弱、最沒有發聲能力的人。
所以,為什麼去年今年,空調這個議題,竟然成了歐洲左右兩邊吵翻天的議題,空調早就不是一個消費選擇,而是公共衞生的不平等。
某些人說我們不該到處裝空調時,這些人其實是站在一個有厚牆、有綠樹、有度假屋的舒服地方,告訴那些快被熱暈的人說:忍一忍,為了地球。
代價則是,去年6000個死於高溫的人。
好在,過去三年,歐洲對空調的態度,正在悄悄發生轉變。一個小細節就是:今年6月,法國政府宣布,降低可逆熱泵的增值稅,鼓勵家庭安裝這種熱泵。
什麼是「熱泵」?熱泵本質上就是可以反向運行的空調,冬天供暖、夏天製冷。歐盟把熱泵當作脫碳供暖的核心方案,開始大力補貼。這件事,意外地給傳統意義上的空調,打開了一個道德後門:我裝的不是空調,我裝的是熱泵,我開熱泵,不是增加碳排放,而是降低碳排放。
歐洲終於變相默許民眾,可以製冷了。
知識界也開始給大家傳遞正向信息:比如經濟學人最新一期就告訴歐洲人:6月10日這一天,西班牙每生產一度電,只產生了86克二氧化碳當量;而美國喬治亞州,一度電要排放442克。也就是說,在西班牙開冷氣的碳成本,只有美國的五分之一。而且,西班牙只有大約10%的電,來自化石燃料,大約一半來自太陽能。法國因為核電,還更綠。
這個論證很雞賊,但很有用,它把道德算式翻轉了。過去的算式是:開空調=排碳=罪惡;新的算式是:歐洲已經把電網整個變綠了,夏天中午開冷氣,碳負擔比你想像的小得多。
更妙的是,經濟上也更划算:中午太陽能發電正是高峰,這時候正趕上天氣熱的時候,那就趕緊開空調啊,因為這時候,電也便宜啊。
論證雖然很雞賊,但有人性:人類都發展到這程度了,應該讓大家都能過得舒服一點吧?
歐洲不是蠢,也不是集體陷入環保宗教。它面對的是一個比買台空調複雜得多的系統性難題。
好在歐洲已經開始正視這個問題,畢竟再高尚的話語,都應該為那麼多人的生命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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