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楹聯中國行|苦茗香醪 「嘆」盡人生滋味

【點新聞報道】香港中環,士丹利街,這裏是電影《重慶森林》的取景地,也是一條被燒臘店、大排檔和密集人流填滿的老街。走過九十餘年風雨的陸羽茶室,就藏在這片市井煙火裏。但凡有「老香港」情結的人,心中大抵會留一個位置給它——它像一壺老茶,煮着廣府人家的日常,也溫着南來文人的心事。

推門而入,人聲如沸。白衫黑褲的夥計提着銅壺穿行其間,滾水注入蓋碗,脆響如玉。

然而,真正讓這座茶樓超越一般飲食場所的,是懸掛於大堂內的一副台靜農先生書寫的楹聯:

泉烹苦茗琉璃碧;

菊釀香醪琥珀黃。

立夏時節,《楹聯中國行》欄目組與香港大學哲學博士招祥麒先生相約於此,在墨香與茶香之間,一同感悟文字之美、人文之情、城市之味。

一苦一甘 茶冷酒暖

甫一見面,招祥麒便引我們往大堂深處走。盡頭是一方深棕雕花木質門頭,古樸台案左右,懸掛着這副行書楹聯,筆墨清雋,與古雅的廳堂相得益彰。

這副聯,字面不難懂。上聯寫山泉烹苦茶,茶湯呈琉璃般碧綠;下聯寫菊花釀美酒,酒液如琥珀般金黃。然而細看意象,方見功力。「是文辭、意境、書法三者兼備的佳作。」招祥麒由衷讚嘆。

有着90餘年歷史的香港陸羽茶室。(新湖南)

上聯說茶。開篇「泉烹」二字,便見講究。古人煎茶極重水質,陸羽《茶經》定下規矩:「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一個「泉」字,取的是山泉為上,以好水襯好茶;一個「烹」字,藏的是一份文火慢煮的從容。

「苦茗」二字,則是全聯之眼。茶的本味是苦,人生的底色也脫離不了苦。中國人常說「苦盡甘來」——不咽下那口苦澀,哪來舌底的回甘?至於「琉璃碧」,蘇軾曾以「一江明月碧琉璃」寫月光之澄澈,此處借來形容茶湯,取其晶瑩剔透、色如碧玉。「茶品之高潔,茶室裏水滾茶靚的鮮活,盡在上聯七字之中。」招祥麒徐徐道來。

下聯論酒。起筆「菊釀」,既雅且實。菊是文人雅物,是高潔與隱逸的象徵。「香醪」,醇酒也,《說文解字》釋為「汁滓酒」,味厚而香。

最妙的是「琥珀黃」。李賀寫酒:「琉璃鐘,琥珀濃。」琥珀是松脂化石,歷經千萬年方成。招祥麒補充道:「以琥珀寫酒色,寫的不僅是金黃溫潤的色澤,更是時間。好酒需要歲月陳釀,人生需要時光打磨。」

​台靜農書寫的楹聯置於茶室一隅。(新湖南)

上聯茶偏清寂,碧綠與微苦,讓人沉下來,適合獨處自省;下聯酒偏溫醇,金黃與香醇,讓人暖起來,適合與友共酌。兩種狀態合在一起,便是中國文人理想的生活境界:既能耐住寂寞品茶讀書,也能敞開襟懷把酒言歡。

論及此聯的對仗與鍊字,招祥麒給出評價:「工而不板,巧而不纖。」「泉烹」對「菊釀」、「苦茗」對「香醪」、「琉璃碧」對「琥珀黃」,詞性、色彩、質感,無一不工。平仄相合,朗朗上口。一茶一酒、一清一濃、一冷一暖,從動作到味覺、嗅覺,再到視覺,層層鋪開,餘味悠長。

歇腳寶島 紙短情長

品罷聯文,招祥麒斟上一杯茶,話頭從墨跡轉向了往事。

「很多人以為這副聯是台靜農自撰,其實不然。」他介紹,原撰者是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的溥儒,台靜農實為書寫者。

此聯最初為八言:「泉烹苦茗琉璃盛碧;菊釀香醪琥珀凝光。」晚年溥儒覺得不夠凝練,刪去「盛」「凝」二字,遂成今日七言定本。刪減之後,堪稱無一字多餘。

招祥麒(右)為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解聯。​(新湖南)

溥儒與台靜農,同是渡海文人。一個從北京來,一個從安徽來。時代巨變、家園離散,都收進了各自的行囊。兩人背景懸殊,卻因書畫、學術結緣,惺惺相惜。據台灣大學所藏信札,溥儒至少四次致函台靜農,片紙之間,盡是交情。

台靜農,安徽霍邱人,中國現代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書法家,被譽為「新文學的燃燈人」與「台灣第一書家」。他是魯迅的摯友,早年以鄉土小說聞名。1946年赴台,任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及系主任二十餘年,門生遍於天下。

初到台灣,台靜農將書室命名為「歇腳盦」,原以為此處只是暫歇之處。不料一住數十載,故鄉漸遠,歸期無望。後來,他將書室改名為「龍坡丈室」——從「歇腳」到「龍坡」,是一生的遷徙。

「理解了這一層,便明白他為何寫『苦茗』而非『香茗』了。」招祥麒說,「戰亂、流離、家鄉難返……一個『苦』字,是他一生的況味。」

人生雖苦,他卻以「苦茗」自守,以「香醪」待人。這是一位歷經滄桑的長者,在回不去的異鄉寫下的體面。

香港維多利亞港夜景。(新湖南)

1949年之後,香港成為南來文人的交匯樞紐。陸羽茶室就像一個客廳,連接着分散在港、台、海外的文化人。張大千、黃永玉、鄧芬等大家,曾在此杯盞相聚,墨跡至今留存。

茶室主人仰慕台靜農書藝,特意懇請題聯。台靜農選擇了友人溥儒創作的此聯,書寫後送至陸羽茶室。

「書寫這副聯時,他將明代倪元璐的筆意融入漢隸的古拙,追求『字外之字』的境界。筆墨蒼潤,氣息靜穆。」說到台靜農,招祥麒言語裏滿是敬意,「這不是簡單的題字,是台先生對人生的自況,也是跨地域文人交往的見證。」

一盅兩件 人間百味

「這副聯的好,不僅在字裏行間,更在它讓廣府人的生活氣息有了落處——於苦茗裏,慢慢嘆。」招祥麒一語道破。

廣府人飲茶,不叫「喝」,叫「嘆」。一個「嘆」字,是把平常日子過出滋味來的意思。

陸羽茶室保留着香港老茶室的風格,散發着「古早味」。​

陸羽茶室保留着香港老茶室的風格,散發着「古早味」。​(新湖南)

「嘆茶」最初沒有那麼講究。老一輩叫「一盅兩件」:一盅茶,兩件點心。灣區濕氣重,天氣悶熱,需要一口熱茶、一點吃食提振精神,好去拚搏。廣府人肯吃苦,也肯在吃上下功夫。從清代的「二厘館」到今日茶樓,幾代人一點一點攢出了這一桌豐盛。

老茶客落座,第一件事是「啷碗」,滾水燙杯,清脆有聲。消毒倒在其次,要緊的是這手活一亮,旁人便知:這是個熟客。夥計斟茶,茶客食指中指併攏,輕叩桌面三下,算是道謝。陸羽茶室的「星期美點」則是另一種儀式感:招牌點心長年不改,其餘半月一換,鹹的二十多種,甜的十幾種,工整的紅字印在泛黃的點心紙上,翻開全是舊時光的味道。

幾百年的風俗民情,都泡在這一壺茶裏。一盅兩件,慢慢嘆,許多事情就這麼嘆開了。生意可以談,舊情可以敘,甚至一個人的閑,也能嘆出滋味來。

陸羽茶室的菜單。​(新湖南)

香港人走路快、說話快,似乎連紅綠燈的「嘀嘀」聲也比別處急。花上數小時「嘆茶」,是不是浪費?

「有些時間,就是要拿來『浪費』的。」招祥麒再續一杯茶湯,笑道,「廣府人寒暄時有句口頭禪:『得閑飲茶』。得閑,就是讓自己慢下來。慢不是對快的否定,而是互補,是一種『再忙也要好好生活』的智慧。」

「得閑飲茶」這四個字,如今說出口,約的未必是真能坐下來的時間。但「我心裏有你」的情分,卻是實實在在的。這句寒暄,比「再見」更有人情味,比「保持聯繫」少了一份客套。

表達方式在變,一起喝茶這件事沒變;眾人「嘆」的風物在變,「一起嘆」的情誼沒變。「得閑飲茶」,還會被一代代廣府人輕輕說下去。

記者手記:人生何處不飲茶

姚茜琼

中國人對茶的喜愛,早已浸入日常。

拆開「茶」字,便是人在草木間。古人飲茶,就着春色「松花釀酒,春水煎茶」;伴着初雪「煮雪問茶味,當風看雁行」;等到明月當空,「一盞清茗酬知音」。手上有茶,身邊有知音,心中有日月,人生何處不飲茶?

茶是聚的理由。茶馬古道的駝鈴早已遠去,茶桌上的家長裏短卻從未斷過。陸羽邀文士品茶論道,李清照與趙明誠「賭書消得潑茶香」……裊裊茶香裏,生出多少詩文與佳話。如今,一壺茶、兩份報、幾籠點心,仍是香江市民習以為常的閑暇時光。

獨飲同樣珍貴。林清玄說,在茫茫大千世界裏,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小千世界。飲茶,便是那個小千世界了。不必正襟危坐,不用精緻陳設。馬克杯也好,保溫杯也罷,書房一角,陽台窗下,甚至旅途中的驛站,隨時都可以給自己泡上一杯。

「茶仙」盧仝寫《七碗茶詩》: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到第七碗,兩腋習習清風生,飄飄然欲仙。飲茶的妙處,大約就在這裏——茶要泡開才好喝,人要想開才好過。

泉烹苦茗,菊釀香醪。說到底,品的,是那個端杯的自己。

招祥麒,現任香港華夏教育機構副會長、香港教育研究發展中心總幹事。(新湖南)

點評嘉賓:招祥麒

香港大學哲學博士、珠海書院文學博士。現任香港華夏教育機構副會長、香港教育研究發展中心總幹事、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客座教授、香港私立學校聯會會長、粵語正音推廣協會主席、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顧問委員等。著有《風蔚樓叢稿》《王夫之〈春秋稗疏〉研究》《粵語吟誦的理論和實踐》《情契文心:古詩文經典研讀》等專著,主編《香港名勝楹聯賞析集》《蓬瀛仙館楹聯及藏聯賞析集》等著作。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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