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上周在法國舉行的G7會議在平淡中度過,沒有聯合公報,因為沒有新鮮話題。傳媒起鬨,嘲諷高市早苗,認為她水平不足,格格不入,丟人現眼,其他別無新意。筆者估計,未來3至5年,G7雖不至於徹底解體,但會持續空心化、碎片化,從統一協調機制淪為鬆散清談平台;儘管重要性不斷減少,但不會正式宣告消亡。
G7短期內不會解體,因為它並無綁定條約,解散門檻極低,各方都沒有主動退出的動機。G7只是年度非正式協商論壇,既沒有約束性國際條約、又無常設的秘書處、更無集體盟約,不存在「退出即承擔懲罰」的制度枷鎖,理論上單一國家不參會就能實質癱瘓,讓G7變得有名無實,但七國(還有歐盟)誰都不會主動掀桌子,除非是特朗普。G7是美國拉攏發達盟友、塑造西方陣營的話語權、協調芯片,也是地緣對抗工具的低成本平台;即便頻繁單邊施壓,也需要這個載體捆綁歐洲和日本。歐洲四國(德法英意,另加上歐盟)自身力量不足以單獨抗衡美國並主導全球議題,但依託G7能夠放大歐洲的話語權,同時藉助這平台制衡美國的單邊主義。如退出或解散G7,等於主動放棄和美國博弈的協商渠道。至於日本和加拿大,體量偏小,在全球治理方面,單獨發聲的分量有限,G7是加日兩國維持發達經濟體的身份、參與高端規則制定的核心舞台,不會貿然退出。從歷史角度看,美英加同源,法德意日亦是殖民主義國家,工業革命後長期從事掠奪剝削侵略,G7走到一起,有其共同點。
歷史發展到今天,儘管G7重要性日益衰退,但價值觀、高端產業和安全體系三方面仍存在底層共同利益。高端技術與產業鏈方面,全球半導體設備、精密製造、高端金融、核心礦產提純、環球資金來源仍高度集中於G7,仍是協調技術出口管制、供應鏈「去風險化」(針對中國)、產業補貼規則的核心機制。剛結束的G7峰會出台「5年礦產供應鏈協同計劃」,類似的利益綁定,短期內拆不開。
國際安全體系方面,G7深度嵌套。「美+歐」有北約,美日和美加分別有雙邊同盟,G7的軍事、情報和防務一體化已深度綁定;G7是安全政策配套的協調渠道,陣營安全共識足以維繫最低限度的年度對話,儘管姿勢大於實際。由於資訊發達,G7元首之間的微妙互動,如今充分暴露在世人面前。例如特朗普放浪縱恣,他和兩位女士(意大利和日本)不咬弦,既是茶餘飯後的笑料,也反映G7的合作前景毫不樂觀。
G7的治理敘事相當統一。在氣候變化、債務規則、全球金融監管、人權話語等議題,七國擁有相當一致的話語同盟,需要G7統一對外發聲,對沖由中國引領的新興國家的全球治理倡議和「中國方案」。
從1973年算起,G7機制有長達53年的歷史,具備極強的「容錯性」,目前的分歧不會直接導致解散,而且近年矛盾已經非常公開化,並非一朝一夕。2019、2025、2026的G7峰會都無法發布完整的聯合公報。美國近年動輒用關稅制裁歐洲盟友;美歐在中東戰略、軍費、數字稅、對華經貿路線方面的持續對立也非一日。但G7已演化出妥協模式:不再強求統一的長篇公報,改為各國單獨聲明、分領域小範圍協議、邀請發展中國家參會。G7不怕分歧公開,合影、對話、部長級配套會議照常舉辦。分歧弱化了G7的效力,但並未摧毀機制本身。
筆者估計,未來三至五年,G7空心化和碎片化的趨勢將不可逆轉,但不會解體,或將會「名存實亡」,走上退化之路。首先是統一行動的能力徹底喪失。對華、對俄、對中東的貿易政策撕裂會常態化。美國追求極限對抗,德法意英看重搖擺平衡,各國各取所需,無法推出可落地的、統一的集體政策。G7峰會越來越多空泛表態,實質性的多邊協議已大幅減少。美國在單邊化的過程中,G7變成「G6+1」。上周特朗普最遲才進場時,立馬拋下一句:我就是老大(I am the boss),引發全場哄笑。高市早苗沒有聽懂箇中含義,也隨着陪笑。她的愚昧淺陋,不值一提。
美國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執政,「美國優先」的邏輯不變,頻繁以關稅、安全施壓盟友,強迫歐洲和日加讓步。如今歐洲戰略自主訴求持續上升(加拿大跟隨),對美國的信任度持續走低,G7內部權力失衡無法修復。特朗普說高市早苗是他的粉絲,現時G7其餘六國只剩下日本仍然緊跟及盲撐美國。日本和其他六國格格不入,今後應往何處去?那是另一回事,筆者另文再論。
G7的全球代表性如今已持續萎縮,合法性不斷削弱。G7的全球GDP佔比從巔峰67%降至現時大約43%,金磚集團國家的購買力平價(PPP)總量已追上G7。全球南方國家不再認可G7足以壟斷全球治理。G7只能不斷邀請外部國家參會撐場以填補空白,自身的核心價值持續縮水,這趨勢已不可逆轉。
G7近年因為議題撕裂,只能依靠樹立敵對的「外部靶子」維持最低共識。G7內部的經濟、貿易和能源的利益衝突越來越多,於是炒作外部地緣議題,為了短暫凝聚共同立場。一旦外部熱點降溫(例如對華態度),內部分歧就將逐漸暴露,因此G7峰會近年已淪為國際公關舞台。一張大合照,變得更重要。
話說回來,在極端情景下,儘管概率極低,但也有可能觸發G7突然解體。只有疊加多重黑天鵝和灰犀牛事件,G7才會有解散的微小可能。例如美國自我孤立、或因被歐洲孤立而長期拒絕配合、連續缺席G7峰會,頻繁否定G7價值;德法達成深度歐洲戰略自主共識,主動牽頭弱化和架空G7,另起爐灶建立獨立的歐美加協商框架(踢開日本的可能性極大);又例如爆發大規模跨大西洋貿易戰,美國對歐盟全面加徵高額關稅,歐洲集體抵制;又例如全球地緣格局劇變,美日加強同盟、北約體系出現實質性鬆動,美國弱化在北約的存在,導致G7的安全底層綁定斷裂。
因此,筆者認為G7的形式將會長期保留,但功能將空心化,議題將碎片化,每年照常開會,但無統一政策、執行力大幅下滑。除非G7轉型擴容,吸納更多國家,改造為更大的發達經濟體對話平台。但如果是這樣,G7將不再是G7,G7將被緩慢邊緣化。G20、金磚、區域多邊機制將會承接越來越多全球治理核心功能,G7將淪為次要、成為象徵性論壇、逐步自然弱化。它不一定需要主動解散,但會退化為一個矛盾叢生、成果寥寥、僅用於西方陣營展示表面團結的清談俱樂部。真正的變化不是「解散」,而是實質性失效、影響力衰減。是不是這樣?筆者認為,三五年之內自有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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