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筆者過去20年來經常到珠海,跨度長達四個五年規劃,對珠海過去的經濟發展略有認識,認為可以借鑒珠海制定「十五五」規劃的經驗,編制香港特區的首份五年規劃。不過,珠海「十五五」規劃與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應有借鑒的邊界,但不是照搬。「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是筆者本文的關鍵出發點。
筆者認為可直接借鑒的,是珠海規劃的方法論。首先是頂層對齊機制。珠海「十五五」規劃完全對標國家、廣東省「十五五」規劃,構建「國家/省/市」三級戰略傳導。香港首份五年規劃需要同步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和粵港澳大灣區規劃,把國家賦予香港的八大中心定位轉化為五年量化行動目標。
有關「四大板塊一體化」的底層邏輯,珠海堅持「教育-科技-數字智慧城市-現代金融產業」的聯動布局,不把它們割裂為單一各自獨立領域,以人才為紐帶打通全鏈條。
大灣區跨境協同機制的建設是總綱。珠海核心抓手(即處在主駕位置的任務)是珠澳要素互通、數據跨境、政務資質互認。香港可以複製這套跨境合作框架,落地深港、港珠跨境創新、金融互通和民生互通項目。
珠海實行「規劃定方向/年度政府工作報告分解任務/財政預算配套資金/中期評估調整指標」的閉環規劃,是一個實幹型落地體系。香港可以把五年規劃作為頂層綱領,將每年的施政報告和財政預算逐項拆解落地,形成長期有效的執行機制。
香港近年已強調:「有為政府+高效市場」要取得平衡,這方面和珠海的思路相同。珠海既要做強政府數字基建、科創平台、公共教育投入,又要放開市場產業投資。香港從傳統「小政府大市場」轉向主動統籌中長期發展的轉型需求,兩地的思路吻合。
但香港又不能照搬珠海的規劃構思,必須差異化地調整,在底層建構有所約束。原因首先是規劃屬性不同,內地五年規劃含約束性硬性指標,具備法定執行效力;香港的首份五年規劃因為初試,應定位為戰略行動綱領,以預期性目標、政策引導、土地/財稅激勵為主,暫無須強制考核指標,落地應依靠市場化工具,包括稅收優惠、產業園區、人才引進補貼等柔性誘導。
兩地雖同為特區,但性質不同,行政系統和經濟體制方面存在稟賦(endowment)差異。
珠海定位是西岸製造業、海洋經濟、低空經濟、珠澳同城,側重實體經濟和新型工業化。香港定位是全球離岸金融、國際化科研、高端專業服務、北部都會區開發。香港不可強求大規模製造業,重點應放在發展數字經濟、創新科技、高端服務業三方面。
香港着重以資本市場引領生產要素流動,需直面港珠(和港深)在制度與規則方面存在的差異,無須爭辯孰優孰劣。香港資本自由流動、普通法、數據跨境規則、出入境人才政策獨立;珠海依託內地統一要素市場,跨境合作規則尺度不同,香港規劃跨境數據和金融互通,需要適配「一國兩制」的制度安排。
筆者認同不少規劃專家的核心判斷,同意智慧城市、教育、金融和科技完全可以作為香港首份五年規劃的四大支柱重點。這四大板塊不是孤立的分項,而是循環賦能的互動閉環。例如教育提供科創人才,科技產出數字技術、支撐智慧城市,智慧城市完善數字基建、賦能金融科技,金融資本反哺教育科研與科創產業;同時應疊加大灣區跨境協同,構成香港五年發展的核心引擎。這思路和珠海「十五五」規劃「科教產城融合」的思路高度契合。
香港的規劃又不能只局限於四大板塊,還需配套北部都會區的空間布局、航運貿易、民生住房和風險防控(又稱安全應急),以此作為四大支撐底座,詳細分析有什麼短板或軟肋需要補齊及加固。四大板塊是產業與創新主線,四大支撐是保障與維穩體系。
香港借鑒珠海「十五五」規劃的經驗,應進一步研究四大板塊的五年規劃落地方案。
(一)智慧城市。對標珠海全域數字治理,打造大灣區國際化智慧都市。筆者在本月13日已有文章分析過,不再重複。香港應參照,並擬定五年核心任務是全域數字治理底座建設,搭建香港版的「一網統管」智慧平台,整合交通、水務、治安、房屋、醫療數據;在北部都會區先行做到全域物聯網感知、AI應急預警,打造韌性智慧城市示範區,期以5年,覆蓋全港屋邨和社區。能否做到要研究。做得到才寫進規劃。其次是以跨境數字互通為核心特色,複製珠澳數據跨境試點的經驗,擴容港深、港珠跨境數據流通,建立合規跨境數據沙盒;打通灣區政務「跨境通辦」,學歷、職業資質、企業信用互認。智慧產業場景落地,應包括推進AI智慧交通、自動駕駛示範區、智慧醫療、智慧校園全覆蓋;依託商業數據交換平台(CDI)打通金融、商貿數字化場景,以智慧城市底座支撐金融科技、科創產業落地。以數字普惠民生,讓市民看得見摸得到;期望能做到全流程電子政務免證辦理,長者智慧便民系統,縮小數字鴻溝,對標珠海「智慧民生均等化」的目標。
(二)教育可對標珠海科教人才一體化,構建國際化人才培育循環體系。香港應參照,並擬定5年核心任務是分層人才培育體系。基礎教育着重普及科創、數字、金融通識課程,建設全港智慧校園。高等教研着重加大八大院校基礎科研資金,擴建北部都會區高校科研園區;落地30億港元前沿科技研究計劃,引進全球頂尖科研團隊。職業專業技術教育着重擴充金融科技、人工智能、生物醫藥、高端職業培訓,對接灣區產業人才需求。更為重要的,是灣區教育協同。可考慮複製珠澳高校聯合實驗室模式,推動及深化港深、港珠高校聯合辦學、學分互認、科研設備共享;打通內地優秀人才赴港求學、實習綠色通道。最後是全球人才引進配套。應優化科技人才入境計劃,配套人才住房、稅務優惠,形成「本地培育+海外引進+內地輸送」三位一體的人才供給,解決香港科創人才缺口。怎樣讓科創人才把根留住?要深挖根由(root cause)、提解決方案。
(三)創新科技可對標珠海新質生產力布局,建設國際創科中心。香港應參照,並擬定5年核心任務是前沿科研布局。關鍵是發揮國際化優勢,重點發展AI、生物醫藥、量子科技、微電子、綠色低碳科技;落地香港AI研發院、國際臨床試驗學院,補齊上游基礎研究的短板。為了落實產業轉化的載體建設,應依託北部都會區建設連片創科產業園,港深深度合作,吸引內地與國際戰略科創企業落戶;借鑒珠海「產業強鏈工程」,打造香港特色科創研發產業鏈。
這就離不開科創與灣區聯動。港深科創走廊協同分工:香港主攻基礎研究和理論研究、國際臨床、投資融資;深圳珠海負責中試、製造量產,形成「港研發、灣區產、全球銷」的協同模式。香港的特色是科技金融聯動,灣區無法取代。應打通科研成果股權投/融資、科創企業上市綠色通道,以金融板塊讓資本賦能(empower)科創成果落地。
(四)即使金融,也可以借鑒珠海產業金融的思路,鞏固香港成為全球離岸金融樞紐。珠海「十五五」規劃的金融定位是服務珠澳科創、先進製造、跨境貿易的產業金融;配合香港升級為「國際化高端金融+金融科技」雙主線。深圳「十五五」的金融定位亦大同小異。深圳和珠海都對香港在金融方面有高度期待。香港應參照配合,擬定5年核心任務是鞏固傳統國際金融的核心優勢,做強全球離岸人民幣樞紐、國際資產管理、全域保險服務與風險管理中心;拓展大宗商品、綠色金融、可持續金融市場,對接國家金融強國戰略。金融科技應深度融合智慧城市與科技創新;完善開放API、商業數據交換平台,發展跨境數字支付、智能風控、AI財富管理;依託智慧城市的海量民生及企業數據,豐富金融科技應用場景。關鍵是灣區跨境金融協同,可複製珠海跨境金融試點經驗,擴容深港珠跨境理財通、保險通;建立灣區統一綠色投/融資平台,服務大灣區科創企業的融資需求。至於金融風險統籌,香港更是責無旁貸。應規劃配套跨境資本流動風險防控機制,平衡開放與安全,落實類似珠海「統籌發展與安全」的規劃原則。
本文已太長,筆者最後建議:為了完整地編制香港首份五年規劃的全流程,可全套參考借鑒珠海規劃的編制機制,不用從零開始。要承認深圳和珠海長期以來做五年規劃的經驗十分豐富。
第一步是戰略對齊,對上要逐條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香港八大中心五年階段性目標;對內要錨定「由治及興、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總綱領;對灣區要與廣東、珠海和深圳的「十五五」規劃開展專項對接,梳理跨境共建重大項目清單,納入香港的五年規劃。
第二步是四大板塊的專項調研與公眾諮詢。可以借鑒珠海規劃,進行多輪社會徵詢機制,分行業、市民、立法會、大灣區城市四輪諮詢。專業機構要虛話少講,實事求是,建言翔實,去頭截尾,直達核心。可分設智慧城市、教育、科創、金融四大專項工作組,聯合業界和學界制定細分指標。以北部都會區、民生住房、航運貿易和風險防控作為配套支撐章節,平衡產業發展與民生訴求。最後形成諮詢白皮書,量化五年預期目標,例如科研投入佔比、科創企業增量、跨境金融規模、智慧社區覆蓋率、人才新增數量。
第三步是空間與項目落地布局,可參考珠海「項目跟着規劃走」的核心經驗,十分有效。空間載體以北部都會區作為四大板塊核心承載區,集中布局智慧新城、高校科研集群、科創產業園、跨境金融合作區;港島和九龍可優化成熟金融和高校存量資源。據此制定重大項目清單,每個板塊梳理五年標誌性工程,如跨境數據樞紐、AI研發院、灣區聯合實驗室、綠色金融交易所、全域智慧治理平台。要素配套包括土地供應、財政五年資金預算、人才政策、跨境合作機制。應聚焦對應配套,確保規劃可落地而不是「大隻講」。
最後一步是建立年度分解與中期評估閉環。每年施政報告、財政預算案應拆解五年規劃年度任務,配套專項資金。規劃實施第三年應開展中期評估,對標珠海評估機制,根據經濟狀況和灣區合作進展,動態調整目標與項目。應設立特首統籌專班以確保四大板塊協同,避免智慧城市、教育、科創和金融各自為政。
內地70多年來的規劃實踐,為香港提供重要啟示。我們應杜絕四大板塊的割裂發展,必須建立聯動機制。教育供給適配人才、科技提供數字底座、城市拓展智慧場景、金融提供充裕資本;要做到「科教數產」四融合。香港是外向型定位,面向全球市場,四大板塊所有政策需突出國際化和跨境聯通的特色。香港更要平衡市場與政府的邊界,不照搬內地的強約束指標,多用稅收減免、土地優惠、產業補貼、人才引進等柔性政策引導市場;政府重點投入公共基建、基礎科研、全民教育、落實土地用途改革。最後是同步統籌安全應急底線,在智慧城市跨境數據、跨境金融流通、科創技術引進的過程中設立風險防控章節,落實「統籌發展與安全」的規劃要求。
民生導向應貫穿規劃制定的全程思維。四大板塊的最終落腳點是改善市民生活:智慧城市便利民生、教育提升青年發展機會、科創和金融都是為了創造就業。切忌單純GDP導向、產業導向和資本導向,忽視民生訴求。筆者認為,以智慧城市、教育、科技和金融作為香港首份五年規劃的四大核心支柱,可直接參考珠海「科教產城一體化」的成熟經驗,同時要適配香港國際化和「一國兩制」獨特稟賦,踐行編制規劃的核心邏輯。這樣做,香港首份五年發展規劃必會成功。謹以此文,拋磚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