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筆者上周到山東臨沂出席一個教育團體的活動,可說是慕臨沂王羲之之名而來。回顧近代臨沂的戰略地位和古代書聖的光輝一生,可說是不枉此行。
臨沂古稱琅琊,坐落於古代魯國東南沂沭流域,北倚沂蒙群山,南接淮海平原,地處魯蘇豫皖四省交界,是北方山地與江淮平原的過渡樞紐。這片土地兼具兵家險地的硬朗風骨與齊魯文脈的溫潤底蘊。近代憑藉得天獨厚的地理區位,臨沂成為華東地區至關重要的軍事戰略要地,在戰火硝煙中見證家國沉浮。臨沂是地級城市地名,沂蒙是歷史地理文化概念,得名於沂河和蒙山,包含臨沂市和周邊部分縣域,範圍較大,是革命老區的紅色地域。「沂蒙頌」聞名已久,沂蒙精神彰顯中國人民水乳交融、生死與共,愛軍愛民、開拓奮進、艱苦創業、無私奉獻。沂蒙精神是革命戰爭年代沂蒙人民用熱血和生命鑄就的精神財富,捨小我而成全大我,踴躍參軍,支援前線。
1723年之前(公元303年),這片鍾靈毓秀的琅琊故土,孕育出中華書法史上千古第一人的書聖王羲之。筆者上周終於有幸暢遊王羲之故居,由當地民辦學校的王碩程書法老師(32歲)導遊觀賞,印象深刻,感銘於心。臨沂貫穿古今,既具戰地風骨,更有筆墨文脈,氣質清奇,歷代相承,揮寫出臨沂跨越千年的人文與軍事雙重傳奇。
臨沂的戰略價值源於其獨特的地形與區位優勢。境內群山連綿、溝壑縱橫,沂蒙山脈形成天然軍事屏障,易守難攻;水陸交通四通八達,向北直擊齊魯腹地,向南俯瞰淮海戰場,向西連通中原內陸,是兵力調度和物資轉運的必經要道。臨沂是控制魯南、制衡淮海的關鍵節點,誰佔據臨沂,便能掌握華東平原的主動權。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兩大關鍵歷史階段,臨沂的戰略地位達到頂峰。抗戰時期,沂蒙山區依託險峻地形成為華北連接華東敵後戰場的核心根據地,群山掩護游擊武裝開展敵後作戰,臨沂成為山東抗日根據地的指揮核心。解放戰爭時期,臨沂是華東解放區的首府、華東野戰軍的後方大本營,孟良崮戰役等經典戰事依託沂蒙山地的地形和穩固的後方補給取得戰場勝利,詳情不在本文展開。
沂蒙地區沉穩大氣、剛柔並濟的地域氣質並非近代獨有,早在魏晉時期就滋養出琅琊王氏名門望族,一代書聖王羲之是這個近代兵家重鎮的文脈源頭,至今已延續1700多年。
王羲之(字逸少)是東晉頂級門閥琅琊王氏子弟,臨沂是其家族文脈之根。漢魏以來,琅琊王氏扎根在臨沂數百年,世代為官、以耕讀和詩禮傳家,既深諳廟堂治國之理,又崇尚江湖文藝之道,形成了文武兼具、清雅淡泊的家風。西晉末年,永嘉之亂爆發。北方戰火傾覆中原,王羲之幼年跟隨家族舉族南渡,遷居江南會稽(今浙江紹興),終其一生再未回歸故土,但琅琊臨沂的山水底蘊與家族家風始終根植於精神血脈之中,成為南宋以來江南文化的初始基石之一。
東晉是亂世,門閥鬥爭激烈,朝廷動盪不安。王羲之自幼天資聰慧,少年時便潛心研習書法,先後師從衛夫人和楷書大家鍾繇,深耕秦漢以來古法,苦練筆墨功底。民間「臨池學書,池水盡墨」的典故,是他少年勤學的真實寫照。「東床快婿」的典故也源自王羲之。成年之後,他憑藉顯赫家世與超凡才藝順利步入仕途,歷任江州刺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世人尊稱他王右軍。
東晉偏安江南,官場繁文縟節、權力紛爭不斷。王羲之身居高位,心懷家國,多次上書針砭時弊、減免賦稅、體恤民生,有文官的責任擔當。他本性崇尚自然、淡泊名利,公務之餘遠離官場喧囂,與謝安、孫綽等名士寄情江南山水,以詩文書法抒懷解憂,堅守文人初心本色。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王羲之50歲。當年他與一眾名士於會稽山陰蘭亭修禊雅聚,眾人曲水流觴、賦詩言志,吟詩結集。王羲之乘濃郁酒興,一氣呵成寫下《蘭亭集序》。筆者2010年與一眾皇仁書院老同學曾經到過紹興蘭亭現場緬懷,至今印象依然深刻,仿似昨日。筆者上周在臨沂王羲之故居喜見蘭亭集序的拓本真跡之一,萬分驚喜;上下左右有不少讚嘆驚奇的歷朝名士墨寶,其中最令人注目的是乾隆蠅頭小楷的雅評,字體秀麗工整,和王羲之的書法互相輝映。
《蘭亭集序》共28行324字,根據馮承素神龍本,全文如下,值得恭錄,供學生們參考。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繫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這篇序肯定將永垂不朽。它文辭風雅,描摹山水雅集之趣,抒發人生感慨;書法臻極,運筆如行雲流水,動靜相宜,妙到毫顛,渾然天成,擺脫了漢魏書法古朴刻板的桎梏,被後世奉為「天下第一行書」,實屬王羲之畢生書法造詣的登峰之作。
他當年徹底厭倦官場紛爭,毅然辭官歸隱脫離仕途,遍遊江南名山大川,觀山水自然萬千氣象,將山川神韻和文人風骨融入筆墨之中。他一生致力書法革新,完成了中國書法史上劃時代的變革。在王羲之之前的秦漢魏晉,早期書法以隸書為主,楷行草的筆法僵化更兼結構拘謹,實用性遠大於藝術性。王羲之博採眾家之長,刪繁就簡,一改古體書法厚重呆板的風格,開創出瀟灑飄逸、遒勁靈動的今體書法。他完善楷書規範,讓楷書結構更端莊、筆法更工整,奠定了後世楷書千年書寫範式。他又革新行書筆法,讓行書兼具法度與意趣,成為最貼合文人抒發情懷的書體。他更優化草書章法,讓草書連貫流暢、神采飛揚。他將魏晉文人超然灑脫的精神風骨、自然山水的靈動氣韻,全部融入筆墨,讓書法從單純的文字書寫工具升級為抒發情志、承載精神的藝術,開闢了中國書法的發展脈絡。
王羲之被後世尊為書聖,實至名歸。自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以至宋元明清,歷代帝王與文人墨客皆推崇王羲之的書法。唐太宗極力推崇《蘭亭集序》,以王羲之書法為官方正宗,自此書聖的地位不可撼動,影響中國書法1700餘年從未中斷。王羲之於詩文、繪畫、音律亦有造詣,是魏晉名士文化最完美的代表。他淡泊名利、堅守本心、崇尚自然的人格,成為後世文人永恒的精神標杆。
王羲之雖年少離鄉而長居江南,琅琊臨沂故土賦予他沉穩開闊的胸襟和剛柔並濟的品性,沁潤在他的筆墨風骨之中。從近代烽火兵家要塞,到魏晉千年文脈源頭,從沙場鐵血忠義到筆墨千古風流,臨沂的雙重氣質相輔相成。戰火淬鍊土地風骨,文脈滋養人文靈魂。書聖王羲之遺留的筆墨精髓與沂蒙大地的忠義精神相互呼應,共同構成了這座名城跨越千年永不褪色的精神內核。筆者雖在臨沂勾留僅短短三天,因為書聖羲之,餘生永記難忘,感慨繫之,正是「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