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香港西九龍高鐵站客運量屢創新高,周末及假期日均客流已逾10萬人次,高峰日更接近15萬人次,直逼每日20萬人次的設計通關容量。香港運輸物流學會昨日預警:2018年才啟用的西九高鐵站最快於2030年便將面臨飽和。再看新機場因不敷使用耗資千億加建第三條跑道,香園圍口岸每逢節假日被擠得水泄不通的苦況,更加凸顯了特區發展規劃前瞻性的充分必要。
西九高鐵及新機場建設已經不是香港第一次因規劃缺乏前瞻性而陷入被動。如果說上世紀七十年代興建紅磡隧道因為資金緊絀不得不將六車道壓縮為四車道的抉擇尚可理解,那麼,今時今日機場不得不擴建及香園圍口岸擁堵就斷然不能簡單地用財政因素來諉過。這其中的一個深層次問題,就在於特區在關乎長遠發展的重大基建規劃上,往往陷入「滯後回應」的被動局面,缺乏真正的戰略前瞻性。當下,特區正在制定首份五年規劃,這既是挑戰,更是契機。要避免歷史重演,香港的規劃思維必須進行深刻變革。
香港基建規劃的癥結在於,往往習慣於在需求已明確形成、甚至瓶頸已現時才啟動規劃程序。西九龍站2018年開通,不過數年便面臨擴容壓力;蓮塘口岸2020年啟用,設計容量很快被突破;機場三跑爭議多年,建設期間客流預測卻屢次下調。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模式,表面上遵循了審慎原則,實則犧牲了長遠效率。
反觀內地,高鐵網絡的「八縱八橫」規劃動輒超前一二十年,深圳在已擁有5個高鐵站的情況下仍在新建3個,正是基於對大灣區人口將達1億、區域融合持續深化的戰略判斷。香港必須認識到,在「一國兩制」框架下,特區的五年規劃不僅要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的具體目標,更要有國家持續穩定高質量發展的宏大視野。這意味着,規劃的起點不應僅是本地需求的當下測算,而應是國家整體發展戰略中香港的角色定位和長期使命。唯有站在國家發展全局的高度,才能看清香港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戰略價值,從而做出具有前瞻性規劃安排。
香港規劃思維的另一個深層障礙,是過於依賴歷史數據和既有模式,缺乏突破性創新的勇氣。以高鐵站配置為例,深圳常住人口2025年約為1800萬,但深圳已有及在建的高鐵站達8個,香港僅有一個西九龍站。這種差異背後,是對「高鐵站應當設在市中心」這一保守思維模式的依賴。
誠然,西九龍站選址有其歷史合理性,但當北都等新發展區崛起、深港融合日益深化時,是否需要打破常規,在北都設立第二個高鐵站?學會建議的洪水橋、錦田、古洞、粉嶺等潛在選址,均可與現有及規劃中的北環線、中鐵線、港深西部鐵路等接駁,形成多中心、網絡化的高鐵布局。這種「一城多站」的模式,在內地已普遍實踐,但在香港仍屬突破性思維。
大型基建從規劃到建成往往需要十年以上,這意味着今天的決策將影響未來一二十年的發展格局。西九龍站2030年代初可能飽和的預測,基於的是「保守增長情景」,若考慮大灣區人口即將破億、居民往來持續加密的樂觀情景,飽和時間可能更早。規劃若僅以未來五年的需求為基準,必然導致剛建成便落後、剛啟用便擴容的被動的甚至是惡性的循環。
香港國際機場三跑的爭議是前車之鑒。關於是否需要三跑的討論持續多年,期間客流預測反覆調整,最終決策錯失了最佳建設窗口。蓮塘口岸同樣如此,設計時未充分預估深港東部通道的長期增長潛力,導致開通不久便陷入擁堵。這些案例反覆證明:當規劃只盯着眼前,未來就會不斷為過去的短視付出代價。
特區五年規劃應當建立「三階段時間框架」:近期(五年內)可落地的具體專案,中期(五至十年)必須啟動的預備工程,遠期(十至二十年)需要預留廊道和土地的戰略性安排。西九龍站之後的第二高鐵站,顯然屬於中期必須啟動的範疇,而對接國家沿海高鐵網絡的更長遠布局,則需要現在就着手預留走廊、研究選線。以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及全球人才高地的實力,以及「兩制」的獨特優勢,完全有能力完成跨越十年以上的超大型工程。問題不在於能力實力,而在於是否有與之匹配的高瞻遠矚的規劃視野方略。
西九龍站之所以面臨壓力,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香港未能及時對接國家高鐵網絡的快速擴張——內地高鐵站越建越多、網絡越織越密,而香港始終只有一個接入點,這種結構性失衡必然導致擁堵。
國家「十五五」時期將更加注重區域協調發展和新質生產力布局,香港作為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和金融中心,其高鐵網絡不僅服務客流,更應服務於創新要素的跨境流動。科研人才、創業團隊、風險資本的高效流動,同樣依賴便捷的軌道網絡。精準對接國家所需、發揮香港所長,規劃才能獲得持久的生命力和政策支持。
總括而言,特區規劃的長遠前瞻性應體現在五個核心維度:第一,符合特區社會持續高質量發展的前景。第二,能夠發揮引導資本市場轉型升級和產業結構優化的作用。第三,精準對接國家規劃,以香港所長貢獻國家所需。第四,規劃必須保持長期穩定性,不能因管理層更迭而因人廢事,必須減少政治周期和政策搖擺的干擾。第五,規劃的核心必須以推動創新科技產業發展為主軸。
香港正處在經濟轉型和社會重構的關鍵時期。首份五年規劃的制定,不僅是一份技術文檔,更是一次戰略思維的集體淬煉。從西九龍站的飽和預警,到蓮塘口岸的擁堵困境,再到機場三跑的曲折歷程,這些教訓反覆警示:因循守舊、蕭規曹隨的規劃模式已經走到盡頭。
香港需要重拾當年建設新機場時的「超級工程」魄力,以跨越十年二十年以上的發展戰略思維,以對接國家大局的寬廣視野,以鼓勵突破創新的開放心態,為未來二十年的持續高質量發展奠定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