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秋北
英國國王訪美時,一句「若非英國,你們現在說的可能是法語」的幽默調侃,「川帝」的笑容僵在臉上。此前一天,白宮把兩人會面合影貼在X上,並配文「TWO KINGS」,這位「TWO KINGS」之一的總統曾宣稱「若無美國,歐洲今日恐說德語」。
英王和「川帝」的言語交鋒,看似是外交場合的機鋒,實則暗藏深意——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交流工具,而是政治、經濟、歷史、文化、精神的領地,是權力的疆土,寸土必爭。
英王在美國會演講中,更以一句王爾德的妙語點破玄機:「We have really everything in common with America nowadays, except, of course, language.」(如今我們與美國人幾乎共享一切,當然,除了語言。)此言一出,議員席間笑聲頓起,卻難掩其背後的鋒芒。王爾德曾諷刺英美「是被同一語言分開的兩個國家」,英王藉此言輕描淡寫地揭開了「特殊關係」的華麗面紗——縱使兩國血脈相連、利益交織,英國仍要在語言的文化基因中守住自己的高地。美式英語的直白與實用主義,與英式英語的含蓄、歷史沉澱形成的優雅腔調,恰如兩國性格的鏡像:前者是新興帝國的自信張揚,後者是舊日霸主的矜持與傲慢。英王以王爾德之語作刀,在禮貌的糖衣下悄然劃出界限:語言的差異,是英國文化優越性的最後堡壘,是帝國餘暉中不可讓渡的精神疆土。
語言,是歷史的刻痕,是權力的烙印。英王提及的「法語」,實為英國殖民史的得意之筆。十八世紀「七年戰爭」中,英國擊敗法國,將法語的陰影逐出北美,英語遂成新大陸的主宰。「川帝」所言「德語」,則折射出美國對二戰後歐洲的「拯救」想像,將自身塑造成文明的捍衛者。「TWO KINGS」的話語,皆以語言為武器,在歷史的迴響中爭奪敘事權——誰掌握了語言的解釋權,誰便能在歷史的長河中佔據道德高地,將自身塑造為「救世主」或「文明守護者」。
語言,更是權力的載體,是無聲的疆域。拿破崙曾言:「三種力量可統治世界:寶劍、金錢與語言。而語言之力,遠超前兩者。」英語今日之霸權,絕非偶然。它隨大英帝國的艦炮征服世界,又借美國的經濟、文化輸出鞏固地位。香港殖民時期,英語被奉為「高等語言」,中文則淪為「二等公民」的符號。精英階層以不諳中文為榮,以不精英語為恥,語言能力的階層分化,實為權力結構的隱性映射,即便是香港回歸29年後的今日,那被殖民的意識仍揮之不去,仍不時聽到「唉唷,我的中文太差了」的驕傲。殖民者深知,語言是精神領土的城門,一旦失守,文化認同便如潰堤之水,身份歸屬亦隨風飄搖。
而今,「TWO KINGS」於語言主權的博弈,更顯「新殖民主義」的微妙。英王以「法語玩笑」暗諷美國,實為捍衛英美「特殊關係」中的文化主導權;「川帝」以「德語論」彰顯美國對歐洲的「拯救之恩」,意在強化其全球話語霸權。二者皆深諳語言作為「軟權力」的鋒利——它無需槍炮,便能重塑歷史記憶;無需條約,即可劃定文化邊界。正如領土爭端中的寸土不讓,語言主權的爭奪,亦是關乎民族尊嚴與國家命脈的無聲戰爭。
當我們將目光投向東方,中國正以另一種姿態回應這場無聲的戰爭。自鴉片戰爭以降,中國人對現代化與國際化交織着複雜焦慮:全球化浪潮席捲而至,其內核常被等同於「西化」——西方標準成為現代化標尺,西方語言(尤其是英語)成為國際化的通行證。然而,歷史教訓與文明自覺讓中國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中國式現代化。這不是對西方道路的重複或依附,而是一場以文明自覺為根基的突圍。它摒棄了西化老路中「以資本為中心」「兩極分化」「對外擴張」的陷阱,堅持以人為本、共同富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在現代化進程中始終將文化主體性置於首位。從脫貧攻堅到科技創新,從「一帶一路」倡議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式現代化不僅實現了經濟騰飛,更在文明層面破除了「現代化=西方化」的迷思,為世界提供了非西方文明的現代化樣本。這種探索背後,是對語言與文化主權的深刻認知:中文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文明傳承的載體;中國話語權的提升,不是對西方語言的取代,而是為世界文明多元共生的版圖增添一塊不可替代的拼圖。正如二十大報告所強調,中國式現代化「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其底氣正在於對「自己的路」的堅定與自信。
香港之痛,恰是這語言政治的鮮活註腳。殖民者以語言為工具,將「優越感」植入被統治者的靈魂,使部分港人自覺矮化母語,膜拜殖民者的語言符號。此種扭曲,實為文化殖民的遺毒,是語言主權被侵蝕的惡果。而今,當「TWO KINGS」於國際舞台上演語言博弈的「幽默劇」,我們更應清醒:語言之疆,絕非無關痛癢的符號遊戲,而是關乎民族精神的獨立與存續。
「TWO KINGS」所透露的,是語言作為權力領土的永恆真相。它承載着歷史的榮光與屈辱,映射着權力的此消彼長,更決定着文明的興衰與存續。在全球化浪潮中,我們當如守護國土般捍衛語言主權——拒絕讓母語淪為「次等符號」,警惕文化殖民的隱形侵蝕。唯有如此,方能在語言的疆域中,為民族精神築起永不陷落的堡壘。
語言的奧秘,在於它從不僅是交流的工具,而是權力的疆土。「TWO KINGS」的笑語機鋒之下,是文明存續的永恆命題:在語言的戰場上,沒有一寸土地可以被輕易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