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的遵義會議,其重要意義相信不少人都耳熟能詳。遵義會議之後兩個月,3月10日至11日的苟壩會議也十分關鍵。香港老人鄭鎮炎去年重走長征路到過遵義,但由於路程選擇,並沒有去過苟壩。筆者於本文介紹苟壩會議的重要性。
筆者以前看三國演義,印象深刻的幾場戰役有諸葛亮北伐時的木門道伏擊戰,上方谷之戰和定軍山之戰。木門道之戰,交戰雙方是蜀漢的諸葛亮對曹魏的張郃。木門道在今甘肅天水一帶,典型的峽谷隘口、四面環山、道路狹窄。當年諸葛亮退兵,張郃率軍追擊進入木門道峽谷。蜀軍在高處設伏,居高臨下,滾石亂箭齊發堵住谷口。魏軍進退不得大敗,張郃中亂箭戰死。上方谷之戰是諸葛亮對司馬懿父子。司馬昭被誘入峽谷,諸葛亮四面圍堵突擊、居高臨下放火狂攻,司馬懿幾乎被燒死,後來因大雨脫險。定軍山之戰是黃忠利用山地形勢以逸待勞居高臨下進行突襲,陣前斬殺夏侯淵。
以上是三國時期涉及生死存亡的關鍵戰役。筆者聯想到紅軍長征初期一個關鍵轉折點。中央紅軍(即紅一方面軍)和中共中央於1934年10月10日從江西瑞金等地出發,率領紅一、三、五、八、九軍團及後方機關共8.6萬餘人開始戰略轉移。長征歷時兩年,1936年10月以紅軍三大主力在甘肅會寧等地勝利會師而結束。
紅軍長征頭5個月,在且戰且走的過程中折損過半。1935年3月,紅軍來到貴州苟壩時,只剩下4萬多人。前線來電建議攻打打鼓新場(今貴州金沙縣城)。3月10日在苟壩開會,多數人主張打,認為能「擴地盤、得補給」、更可鼓舞士氣。毛澤東堅決反對,認為打鼓新場有國民黨軍堅固工事、重兵把守;一旦攻堅不利,蔣介石援軍一到,紅軍3萬主力會被合圍在黔北盆地,四面有高山環繞,將導致全軍覆沒。毛澤東建議紅軍應「走為上計」,不惜長途跋涉,要跳出包圍圈機動作戰。會議最後表決,除了毛澤東,全部同意打。毛澤東力爭無效,憤然辭去前敵政委的職務。
當天深夜,毛澤東提着馬燈,走2公里崎嶇田埂和泥濘山路,來到周恩來「五長間」住處,試圖盡最後努力說服周恩來,扭轉會議決定。當時周恩來是黨內「最後下決心的責任者」。
毛澤東的看法是:打鼓新場是死局,敵軍密集、工事堅固,紅軍攻堅必敗。紅軍只剩3萬人,不能賭主力,因為再輸不起;必須放棄攻堅,立即西轉,跳出包圍圈。兩人當晚詳談至深夜,周恩來被說服,雖然已經準備好會議決議和進軍路線,原定次日清晨即下達命令馬上行動;他同意暫緩下發軍令,次日重新開會再議。結果是撤回攻打打鼓新場的決定,成立新「三人團」,由毛澤東、周恩來和王稼祥全權指揮軍事。隨後四渡赤水、南渡烏江、逼近昆明、強渡金沙江,終於徹底跳出包圍圈,北上四川,最後會師陝北。
當晚毛周的一席談話,直接決定長征生死走向,也是毛澤東全面掌握軍事指揮權的起點。當晚他們兩人有沒有提及木門道伏擊戰、上方谷之戰和定軍山之戰?不得而知。歷史文獻沒提。
現在回顧起來,筆者認為,91年前的苟壩會議也是中國近代歷史最重要的關鍵轉折之一。當年如果紅軍3萬主力全軍覆沒,中華民族在革命的道路上,或需要經歷更長的一段辛苦路在黑暗中摸索。
事件細節是這樣的。3月10日凌晨,紅一軍團林彪、聶榮臻急電中央前敵委員會,建議攻打打鼓新場。中央當天在苟壩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共20餘人出席。毛澤東一人反對,認為是堡壘堅固、敵援將至、紅軍3萬主力賭不起;其餘全體主張打。表決後,毛澤東憤而提出辭職,被撤去前敵政委,軍令定於11日清晨下發。
毛澤東和周恩來一夜詳談後,周恩來同意緩發命令。二人再找朱德,朱德也贊同。3月11日凌晨4點,中央截獲敵軍電,100個團正馳援打鼓新場,印證了毛澤東的判斷。3月11日復會,周恩來和朱德力主撤銷進攻計劃、恢復毛澤東政委職務。會議最終決定成立新的三人軍事小組指揮長征。毛澤東在被孤立丟職之後,仍以革命為重,夜訪周恩來作最後嘗試希望扭轉決定,體現堅持真理、無私擔當的革命精神。周恩來當時是軍事「最後下決心者」,尊重民主、服從真理、知錯即改,是轉圜關鍵。朱德作為紅軍總司令,在軍中德高望重,支持毛周,平衡會議、扭轉風向。張聞天當時在黨內負總責。他主持會議、執行表決,接受糾正、交出軍事決策權,支持成立「新三人團」(毛、周、王稼祥)。
建國後,周總理屢次在黨內的公開場合回憶當年和毛主席在苟壩夜談深受感動的原因:毛主席在絕境中表現出擔當與無私。當時他一士諤諤,堅持己見。他被孤立、被撤職;按組織程序,可「服從多數、責任自擔」。但他不顧個人榮辱、深夜冒寒走險路,只為挽救紅軍。周總理深知這不是爭權,是為革命獻上一切;真理高於多數、高於程序。會議已表決、命令將下達。但毛主席不唯上、不唯眾、只唯實。周總理後來回憶時說:「別人一致通過要打,毛主席半夜提馬燈來,提出要我晚一點發命令,先想一想。」這種在集體狂熱中保持清醒、以生命捍衛真理的勇氣,讓周總理終身震撼。毛主席當晚深夜獨找周總理,是完全信任、以生死相托;相信他懂軍事、明大局、敢擔責、聽得進。周總理被這份信任打動,以同樣擔當回應;壓下命令、重開會議、力排眾議。這是挽救革命的歷史分量,有千斤之重。歷史的弔詭之處在此。事後證實打鼓新場已布下100個團的合圍。如果進攻,3萬紅軍極可能全軍覆沒。周總理親歷生死一念,重擔在肩的時刻。當晚凌晨,他已經完成決議文件和行軍命令細節,已和衣睡下。毛主席敲門求見,他決定迎進面談。如果沒有那盞馬燈、沒有那夜長談,長征與黨史將改寫,中國近代歷史也將改寫。
毛周二人的理想與人格高度契合。他們都沒有私心、身繫革命安危。這種不計個人得失、服從真理、生死與共的革命情誼,在漫長歲月中反覆閃耀着同志間的碧血丹心。苟壩夜談是真理戰勝盲從、擔當超越程序、信念壓倒恐懼的歷史一刻。周總理感動的,不只是一盞馬燈和一段夜路,而是毛主席在絕境中對革命的絕對忠誠、對真理的執着堅守、對同志的生死信任。這也成為毛周兩人其後41年親密合作、彼此信賴的起點。
近年流傳一首毛主席的《訴衷腸·贈恩來總理》:「當年忠貞為國酬,何曾怕斷頭?如今天下紅遍,江山靠誰守?業未就,身軀倦,鬢已秋。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此詞在官方《毛澤東詩詞全集》《毛澤東年譜》及中央文獻研究室均未收錄。據查,此詞出自1986年小說集《毛澤東故事》(作者注)。
「得之於傳聞,無法查對」。筆者認為,即使是偽作,能夠從一個側面反映人民對他們兩人畢生革命情誼的衷心佩服;當晚的苟壩夜談,是百分百的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