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如何評價南唐後主李煜?

文/關品方

筆者有粵劇界朋友擔演正印花旦的羅秀珍女士最喜愛「雙李」——北宋李清照和南唐李煜。他們的文學成就堪稱中國詞史上的巔峰,其藝術價值與歷史影響深遠。最近筆者和粵劇界朋友們談到宋詞和「雙李」,萌生感慨。本文從歷史角度談談南唐覆亡的歷史教訓。

南唐後主李煜在文學方面突破傳統題材,詞作前期以宮廷生活和男女情愛為主,後期轉向亡國之痛而直抒胸臆,使詞從「花間尊前」的閒暇娛樂升華為抒懷言志的嚴肅文學,是詞體革新和領域拓展。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將個人哀愁泛化為永恒的人生悲劇而成千古絕唱。他又手法創新,善用白描與比喻,語言自然精煉,極具表現力。「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以簡練的意象傳遞深沉的人生況味。前期的宮廷享樂有綺麗柔靡,受花間派影響。後期的亡國哀思哀婉凄涼,意境低迴深遠。既有濡染大筆,又有細膩婉約,形成獨特風格,後人無法仿效。

李煜開啟宋代婉約派的先河,蘇軾尊他為「詞帝」,李清照視他為「詞祖」。他的後期詞作將命運與人生的悲歡離合和生死契闊表達得淋漓盡致,「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成為千古絕唱。他的藝術才華還有書法(仿王羲之)、繪畫(學顧愷之)、音律(從父親李璟),綜合藝術修養不可多得。李煜以血淚鑄就的詞作,重塑了詞的藝術高度,成為後世文人的精神共鳴。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點評「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給予極高評價,認為他將詞從「伶工之詞」(供樂工演唱的娛樂作品)轉變為「士大夫之詞」(成為文人抒情言志的載體),提升了詞的思想境界和藝術價值。王國維稱李煜「不失其赤子之心」,認為他「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他為詞人的長處,也是他為君王的短處。王國維還指出,李煜因為閱世淺,所以性情真。

不過,李煜作為南唐君主絕對失敗。筆者認為,應從政治角度批評他戰敗亡國弄至生靈塗炭的錯誤,比較吳越錢弘俶的「善事中原、納土歸宋」達致宋朝和平統一,可以從另一角度對李後主作評價。

筆者認為,南唐亡國的原因主要和李煜的個人性格與治國能力有關。他性格柔順、多愁善感,缺乏魄力,治國無方。他沉迷文學藝術,廣建寺廟,浪費國力,疏於政務,不懂軍事,不懂管治,不明大勢,抗拒統一。南唐不肯仿效吳越「善事中原」的做法,堅持對抗隔離、偏安稱王,因為存有僥倖心理。他的致命錯誤是缺乏錢弘俶的務實決斷;因為拒絕和平統一,終被宋朝武力統一。

北宋統一南唐實現國家統一的過程,充滿了追求和平統一的種種實踐。南唐三番四次拒不接受統一後,北宋以「最後通牒」宣告和平努力結束,武統號角吹響。北宋滅南唐的歷史,無可辯駁地揭示:國家統一的本質不是口頭的和平努力,而是軍事力量說了算。為什麼北宋堅決要完成國家統一?因為北有匈奴、遼國和金國,當年仍是狩獵民族,逐草而居,虎視眈眈,覬覦中原。北宋以農耕文明、崇尚互助共存,難以高枕無憂。如果違背以軍事實力捍衛國家統一的最高原則,永遠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畫餅充饑。

當和統理想破滅,武統就成為必然。唐末,中國四分五裂,北宋領導人趙匡胤在五代十國的亂世硝煙中崛起,志在重塑國家統一。到後來,南方僅剩相對富庶的南唐和吳越,偏安江南,成為趙匡胤完成統一大業的關鍵。這段統一之路充滿了和平努力的挫敗、談判久候的無奈、武力解決的必然。北宋經歷過和平統一的時期。因為吳越奉行「善事中原」的臣服政策,北宋與吳越謀和的進展相當穩定。南唐憑藉長江天塹「以武拒統」,誤判形勢,最終戰敗覆亡,僅存活了38年;李後主去國歸降,「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揮淚對宮娥。」

北宋能夠滅掉南唐實現國家統一,不僅是北宋強大經濟軍事綜合實力的體現,更在於北宋對國家分裂的零容忍及其實現國家統一的決心和意志。李後主為求存續南唐,曾嘗試自廢皇帝的稱號,改稱自己只是「江南國主」,希望維持其在江南一隅的獨立。然而,北宋的目標是國家統一,不能容忍分裂割據。北宋掃平南方其他山頭政權後,忍耐等待多年,至開寶七年(974年)遣使下達指示:要求李煜親自前往汴梁談判。南唐大臣陳喬等高層向李煜勸諫不可去,「臣等願死戰殉國」。李煜由是拒絕了趙匡胤的要求,和平統一的最後窗口徹底關閉。歷史往往有其驚人之處。戰前談判可以,其結果和戰後安排完全不同。

因為和平努力失敗,北宋發動統一戰爭。宋軍主力在長江采石磯(今安徽馬鞍山)江面以巨艦相連,鋪設木板,架起浮橋。北宋精銳步騎得以跨過天塹直插江南腹地,迎來破局。宋軍水師在鄱陽湖的湖口(今江西九江)大敗南唐的水軍主力。南唐軍失去長江屏障後,在陸戰中節節敗退。開寶八年(975年)冬,宋軍攻破金陵(今江蘇南京),李煜肉袒(脫下衣袍、裸露上身)出降,南唐滅亡。

北宋滅南唐的歷程清晰表明:在中央政權實力佔絕對優勢且決心完成統一的歷史關頭,割據政權無法以所謂「對等尊嚴」拒絕統一換取和平。當李煜拒絕交出政權時,戰爭成為打破僵局完成國家統一的唯一手段。北宋最終以壓倒性的軍事力量和突破性的戰術創新,將南唐納入統一的版圖。

吳越吸取南唐覆滅的教訓,決定納土歸宋,俯首稱臣。錢弘俶開寶十一年(978年)率王族及宗室3000餘人赴汴梁(今河南開封)歸降,隨行船隊共1444艘,用於運輸人員及貢品。吳越以領土與軍事奉納北宋,獻上轄地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涵蓋今浙江全域、江蘇東南、上海地區及福建東北;移交55萬戶百姓及11.5萬名士兵。吳越主動放棄政權,錢氏王族受北宋冊封為「淮海王」等爵位,宗親成員均獲宋朝官職。此舉避免了內戰導致人民死傷和財產損失,讓錢鏐王族的血脈和優良基因得以傳承,使百姓得以延續安定生活,開有宋一代的富強繁榮,可謂功在千秋。

李煜的《虞美人》「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鈎。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浪淘沙》「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李煜的詞作傳頌千古,但從現實政治的角度看,筆者今天吟味他的雋言美語,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收藏收藏
取消收藏取消收藏

品評四方|如何評價南唐後主李煜?

收藏收藏
取消收藏取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