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中東局勢充滿不確定性,一方面,巴基斯坦充當起「和事佬」角色,與土耳其、埃及和沙特又是開會,又是成立由四國外長組成的委員會,尋求終戰方案。巴方透露,美伊代表將在伊斯蘭堡會晤,雙方表示對巴方促成談判有信心。
另一方面,特朗普不斷釋放美伊正在接觸的消息,還調侃稱,若談判失敗,負責此事的副總統萬斯難辭其咎,若達成協議,則功勞歸己,但他同時發出公開威脅,接下來兩至三周將發動極其猛烈的打擊,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
顯而易見,「談判」只是美國與伊朗戰略博弈的一個部分,從根本上講,美方目標明確,即讓伊朗徹底就範。無論如何,美方寸步不讓,即使釋放了談判信號,也從未放緩對伊朗的打擊,且仍在向戰區調集重兵,地面戰風險與日俱增。
然而,就在這危急存亡之秋,伊朗政權卻驚爆將相不和,主要表現在:
其一,內部矛盾白熱化。近日,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坦言,伊朗有結束戰爭的「必要意願」,前提是對方必須滿足伊方訴求,特別是作出不再侵略的保證。這話沒毛病,反映了伊朗渴望和平的迫切需求,不失為以更小代價擺脫困境的一種有益嘗試。
據傳,佩澤希齊揚要求伊斯蘭革命衛隊還政於民,對其攻擊鄰國、加劇地區緊張局勢的行為表示不滿,並疾呼若不停火,伊朗經濟3至4周或徹底崩潰。伊斯蘭革命衛隊新任總司令艾哈邁德·瓦希迪斷然拒絕,反指佩澤希齊揚未能在戰前推動結構性改革。
對總統受打壓,伊朗總統府負責新聞與通信事務的副主任哈米德禮薩·塔巴塔巴伊忍不住質問,次要人物都能代表體制高談闊論,難道「佩澤希齊揚博士就無權發表意見?」
開戰以來,伊朗軍政不協調現象並不鮮見。3月7日,佩澤希齊揚發表講話承諾,伊朗不再以鄰國為打擊目標,除非這些國家先對伊朗動手,還特地向被襲擊的國家致歉,但這種姿態卻被強硬派斥為「立場軟弱、不專業且不可接受」,伊斯蘭革命衛隊置若罔聞,很快又開始襲擊海灣國家。
顯而易見,佩澤希齊揚更為務實。受西方制裁,伊朗本就經濟艱難,戰爭又加劇了困境。有報道稱,伊朗食品價格漲勢甚至可以小時計,部分主食價格較戰前至少上漲了50%,許多人工資都很難及時發放。即便如此,任何緩和退讓都與舉國上下喊打喊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其二,總統權力被邊緣化。特朗普可能沒有想到,伊朗領導層雖如其所願大換血,但溫和派,或者說改革派反受排擠,而素有「活着的烈士」美譽、很可能出任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的賽義德·賈利利,以及伊斯蘭革命衛隊新任總司令艾哈邁德·瓦希迪等強硬派卻氣勢如虹。
目前,伊斯蘭革命衛隊一個由高級軍官組成的「軍事委員會」已完全控制國家核心決策機構,將戰時關鍵領導職位任命管理統統攬到手中,連總統確定的情報部長人選都遭瓦希迪否決。此外,佩澤希齊揚被刻意與新任高領袖隔離開,多次求見穆傑塔巴均不了了之。在新任最高領袖下落不明的情況下,「御林軍」實質上是在「挾天子以令諸侯」。
新任最高領袖核心層也出現危機,一些人試圖撤換最高領袖辦公室副主任阿里·阿斯加爾·赫賈齊的職務,原因是這位重臣反對穆傑塔巴繼位,指其缺乏領袖資格,且世襲有悖已故領袖哈梅內伊確定的原則。
赫賈齊擔心的是,穆傑塔巴與伊斯蘭革命衛隊關係密切,其上台後整個國家控制權都將落入革命衛隊手中,民選政府恐被長期邊緣化。事實也的確如此。除非穆傑塔巴能有效履職,且能從大處着眼平衡好不同權力中心之間的關係。否則,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至少眼下,伊朗軍人主政料大勢難逆。
第三,民主化進程失去動能。為什麼這麼說?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名譽主席理查德·哈斯指出,最理想的結局是伊朗政權更迭,但這種任務無法交由軍隊完成。戰爭讓更為激進的領導人上位,並將公眾注意力從政權經濟管理不善和殘酷鎮壓異己上轉移開來,迄今為止,動武減少了變天可能。
一個多月來,美以狂轟濫炸已致近兩千平民死亡,其中包括234名學生,傷者逾2萬,這還未算上古列斯坦王宮、薩德阿巴德宮等百餘處歷史建築、文化遺址,以及1.1萬多個民用設施,還有300多個製藥、醫療、衞生及應急中心和700多所學校遭襲,民眾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情緒被點燃。
國仇家恨暫時轉移了國內矛盾。伊朗政府近期發起「犧牲」徵兵運動。不到一周就有700萬人主動請纓。在此當口,「主談派」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投降派」、「賣國賊」帽子,曾經支持總統的改革派陣營近期也噤若寒蟬,連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接受採訪時都閃爍其詞,生怕說漏伊方接觸人員身份,給他們惹來殺身之禍。
看來,美國,尤其是以色列,藉助外力助推伊朗政權更迭的期望可能落空。隨着戰爭造成的經濟後果繼續顯現,以及國內反戰壓力增加,加之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解決危機的政治和經濟窗口正在縮小,不會在談判問題上耗時過多,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生成。
針對美國可能發動的「最後一擊」,伊朗議長卡利巴夫警告,伊朗軍隊隨時準備殲滅來犯之敵,絕不會接受投降的屈辱。伊朗軍隊總司令阿米爾·哈塔米誓言,一旦發動地面戰,絕不允許敵方一人生還。
4月6日,伊朗就美停戰協議提出了被美方批評為「漫天要價、立場極端」的10點回應方案,並發動了「真實承諾-4」行動第98波攻勢。伊朗議長顧問邁赫迪·穆罕默迪放言,伊朗已贏得戰爭,只接受「鞏固戰果,並建立新的地區安全體系」一種終戰局面。
這聽起來固然盪氣迴腸,但逞口舌之快未必能佔上風。迄今為止,伊朗的反擊多為戰術上的成功,但在戰略上撼動對手談何容易。關鍵是,打仗需要大把燒錢。照伊朗現在的經濟狀況,一旦石油命脈被卡住,能否繼續打「持久戰」都是個問題。
當然,大軍壓境,只要不想繳械投降,「氣可鼓而不可泄」,不撂些狠話還能怎麼說?何況,面對很可能「假談真打」的虎狼之師,文官唱紅臉,武將唱白臉,也不失為一種談判策略,或有助於施壓對手讓步。至於特朗普施壓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最後期限到期後,隨着戰爭升級,美以會否再動武力推翻神權統治的念頭,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