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昨晚筆者的好朋友彭泓基道長應香港道教聯合會的邀請在香港銅鑼灣中央圖書館舉行大型講座,座無虛席。他的演講主題是《紅樓夢》和道家之間的關係,從《紅樓夢》開始,逐步闡釋道家如何理解「愛、情、慾」與「愛情的真諦」,對世俗思維與行為一頓棒喝,課題極具挑戰性和哲學性。
筆者1963年升讀皇仁書院,圖書館有整套脂硯齋版本《紅樓夢》,是胡適1927年花費三十大洋收藏的《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石頭記》,到目前為止發現的《紅樓夢》最早抄本,成書於1754年(乾隆19年),距離曹雪芹創作的年代很近,是研究《紅樓夢》原始狀態和早期傳播的第一手資料。筆者從那時起接觸到這本曠世奇書。少年情竇初開,當讀到《賈寶玉初試雲雨情》一回,引起濃厚興趣;多少年來反覆從頭到尾研讀《紅樓夢》不知多少遍。筆者對《紅學》亦稍有涉及,其中對張愛玲的《紅樓夢魘》印象較為深刻。毛澤東主席有一次向許世友將軍推薦他讀《紅樓夢》,許世友坦言讀不進去。許世友少林寺出身,書讀得不多,長期軍旅生涯,看不懂《紅樓夢》裏面的鶯鶯燕燕和婆婆媽媽,完全可以理解。
筆者認為,《紅樓夢》是儒道佛三結合。為免文章太長,只談薛寶釵、妙玉、林黛玉和賈寶玉對儒道佛的不同價值觀。
妙玉在《紅樓夢》中是一位帶髮修行的佛家弟子,但她的思想兼具佛道雙重色彩。她自幼出家於玄墓蟠香寺,雖未剃度,但以居士身份修行,住進大觀園櫳翠庵,於茶道、詩才等修養均體現佛教文化影響。她又酷愛老莊思想,自稱「畸人」和「檻外人」,追求個性自由。這種清高孤傲的性情更貼近道家「自然超脫」的價值觀。所以妙玉雖身披袈裟,卻塵緣未了,暗戀賈寶玉。張愛玲認為這是作者對「外佛內道」複雜人性的刻畫。
薛寶釵在《紅樓夢》中並非單純代表佛或道。她受到儒家思想主導,呈現出複雜的思想融合。她積極入世,注重禮教規範,勸賈寶玉追求「仕途經濟」,反映儒家「修身齊家」的價值觀。她有惜身自保的策略,展現道家式的冷靜權衡。她的「冷香丸」象徵以理性壓抑情感,類似道家修煉的精神。張愛玲的隱約解讀,認為薛寶釵表面「佛系」(無爭),實則「道系」(務實),但核心仍是儒家底色。薛寶釵以儒家為立命根基,兼具道家生存智慧,佛家色彩較弱,似有還無。
林黛玉既非佛也非道,但她的形象和命運與佛道思想有深刻關聯。她的「絳珠仙草」前世設定,源自神話傳說,帶有道家「仙緣」色彩。她性格中的孤高、自然和率真,與道家追求超脫世俗的理念呼應。林黛玉「還淚報恩」的主線暗合佛教「因果輪迴」觀,有佛學隱喻;結局的早逝與「人生無常」的佛理相通,但書中並未形容她有任何修行或皈依。筆者認為她終究是文學虛構人物,作者借佛+道的因緣契闊和因果輪迴思想,豐富其「人生無常」的悲劇性,並不強調她有什麼宗教信仰歸屬。
賈寶玉倒是儒道佛三教思想的結合體,這一特點在《紅樓夢》中通過他的言行和命運軌跡得到充分體現。賈寶玉雖厭惡科舉,但自幼受儒家教育,對長輩表現出孝道,對同輩和下人也寬厚仁愛。這是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儘管他抵觸仕途經濟,但儒家「仁」的理念體現在他人文關懷的性格。賈寶玉追求天然與自由,厭惡禮教的束縛,嚮往道家「赤子之心」的自在狀態,表現出對功名利祿的蔑視,是道家思想的體現。他的「化灰化煙」言論和最終出家為僧,反映了道家「無為」「超凡」「脫俗」「看破」和「皈依」的哲學。他遁入空門的結局,呼應佛家「萬境歸空」的理念。《好了歌》更點明他對世俗興替如夢幻泡影的領悟。從賈寶玉出生到離世,一僧一道多次介入他的命運轉折最具象徵性,說明道與佛對其精神的指引,帶領他掙脫儒家的藩籬。儒道佛三教糅合的深層意義,作者曹雪芹通過賈寶玉展現出封建年代儒道佛思想的靈慾衝突與生死契闊。曹雪芹憑借賈寶玉的言行,通過《紅樓夢》的敘事,澆自己的心頭塊壘。他既非純粹的叛逆者,也非徹底的遁世者,是三教矛盾互動對撞下的複雜產物。筆者認為,這正是中華民族傳統優良文化的精髓所在:兼容並包、文明互鑒、共存共榮、相得益彰。
為什麼這樣說?筆者認為,《紅樓夢》中儒道佛三教合一的思想,於儒家體現為倫理秩序與社會批判。賈府的家族禮教以儒家宗法制度為核心,賈政嚴苛管教寶玉、元妃省親的盛大儀式,體現「修身齊家」的傳統價值觀。王熙鳳「機關算盡」的治理手段、賈赦強要鴛鴦、抄檢大觀園等情節,揭露儒家禮教於封建時代有其虛偽衰敗的一面。
儒道佛三教合一的思想,於佛家體現為空幻與解脫,看破世俗本為虛妄,於是走向遁世之路,體現「色即是空」和「因果輪迴」的佛理。賈府的興衰,暗合「善因惡果」的關連性:王熙鳳放貸斂財招致抄家,最後一場空;賈寶玉最終出家剃度,更是從多情濫情化為無情絕情的蛻變。
儒道佛三教合一的思想,於道家表現為自在與逍遙。賈寶玉拒絕科舉「追求本真」、和史湘雲醉臥芍藥茵的洒脫不羈,體現道家「無為逍遙」、反抗封建禮教的精神。天道的運行往往物極必反。大觀園從繁華到荒蕪,賈府盛極而衰,呼應道家「物壯則老」的規律。劉姥姥的樸素智慧,反而暗含「柔弱勝剛強」、以柔制剛的道家真諦。
筆者認為,曹雪芹筆下的三教合一思想並非孤立地呈現三教,而是通過人物(寶釵的儒家理性、黛玉的佛家悲憫、寶玉的道家逍遙)和結構(以道士神話開篇、以儒者功名敘事、以佛家看破收尾)實現思想交織,反映中華文化發展到有清一代,已出現「三教合一」的人文背景。
總而言之,筆者認為賈寶玉的形象雖然體現了儒道佛的思想融合,但更偏向於對傳統價值觀的叛逆與超脫。賈寶玉出身貴族而厭惡功名利祿,批判「文死諫,武死戰」的教條,本質上是對儒家正統的疏離。他追求自然真性,對世俗禮法反感、對「祿蠹」深惡痛絕,與老莊「逍遙無為」的思想相通。他最終「出家」(被謔稱為「情僧」)雖然形式上是佛,但「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意境,更貼近道家的「返璞歸真」。他經歷情劫後頓悟「色與空」其實是一體兩面,最終拋棄聲色而遁入空門,呼應佛家的戒律觀。話說回來,他的「人間解脫」並非純粹佛性,而是情感升華後為了懺情而作出的選擇。因此,筆者認為賈寶玉展現出對三教合一思想的批判性吸收,其核心是追求創新的逆反心理、追求人性的自由解放。為此,寫一首長詩敬贈吾友彭泓基道長;順帶祭奠賈寶玉於頂禮佛前,尚嚮。
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黃金白玉非為貴,惟有袈裟披肩難。君為大地山河主,憂國慮民事轉煩。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道家半日閑。來時糊塗去時迷,空到人間走一回。未曾生我誰是我?我生之後我是誰?不如不來又不去,來時歡喜去時悲。悲歡離合多勞累?一日清閑自己知。若能了達道家事,從此回頭不算遲。世間難比雲鶴客,無憂無慮得安宜。口中吃得清淡味,身上常穿百衲衣。五湖四海為上客,皆因夙世種菩提。滿眼都是真羅漢,披塔如來三等衣。兔走烏飛東復西,為人切莫用心機。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乾坤一局棋。禹開九州湯放桀,秦吞六國漢登基。古今多少英雄漢?南北山頭臥土泥。黃袍脫換紫袈裟,只為當年一念差。七十年來不自由,南征北討幾時休?我欲撒手歸山去,那管萬世與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