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黎岩
多元國際化的香港特區,按照基本法的有關規定,中英文具有同等重要的法定地位,日常生活溝通亦是粵語、英語混用。近年隨着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加之內地遊客源源不斷地湧入香港,普通話也成為特定社群的溝通語言,從而形成了兩文三語的社會文化特徵。這本是香港國際化以及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優勢所在。惟語言的運用在不同場合或應該有不同的取捨,若然刻意英語示人,或中英語混雜,以顯示自己喝過洋墨水的與眾不同,雖然無傷大雅,但有時也會事與願違,甚至會弄巧成拙。
就以香港立法會為例,議員在立法會議事廳可用兩文三語發言,即可用普通話、粵語或英語,但因翻譯問題,特別是對議員提交的議案、質詢及發言稿,原則上會要求盡可能地避免中英夾雜,議員發言時宜盡量避免兩語混用。惟昨日有議員在立法會相關事務委員會上發言,在被主席提醒後,反而指現場有官員亦中英夾雜,卻不見主席提點該官員。最後的結果,當然是該官員道歉了事。
立法會發展事務委員會昨日討論土地發展及精簡程序,彼時有議員在回應官員話題時,可能是因為涉及到制度機制運作的繁雜官式程序,以及土地開發方面的專業性,結果就出現了中英語混雜的情況。畢竟這只是個人過往語言的用語習慣,或許一時半會未必全然顧及到現時已經是立法會正式的官方場合。
問題不在這裏,而在於該議員在接到主席的提點表達專業用語時要考慮公眾能否理解後,即時反駁稱:「頭先官員都有用building covenant㗎!Enviromental permit我唔知你哋中文叫做咩嘢。」「我唔知你哋中文叫做咩嘢」這句話,在粵語表達上似乎沒有什麼,但若然翻譯成標準的普通話則為「我不知道你們的中文叫什麼。」雖然只是口語之誤,無需咬文嚼字,但作為立法會議員,本身又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你們的中文」,難道該議員不算是中國人?在這裏顯然不妥。當然,議員的本意或許只是說在立法會主席口中的中文,而並非其他意思。據該議員事後解釋,她只是臨時臨急不記得該專業術語的中文名稱而已。
兩文三語是香港特區的優勢,也是香港能夠發揮外引內聯的「超級聯繫人」的底氣與本錢,確實需要發揚光大。但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則應該成為一個最基本的常識與禮儀。啰嗦來啰嗦去就是一句話,講話要分場合。
無可否認,中英混雜的「港式粵語」,早已刻入香港社會的日常肌理。它既是國際都會流光溢彩的語言裝飾,亦是一道尚未結痂的殖民歷史傷疤。在語言應時應景應人隨意切換的時候,亦需要反思文化身份重塑時的集體意識與社會文化習俗。
客觀而言,英語優勢確實為香港增添了實際便利。作為全球三大金融中心之一,跨國資本流動要求即時反應,確實提升了商業溝通效率與商業便利,展現了香港「內外連接器」的功能,是其國際競爭力的微觀體現。然而,若僅以「國際範」作為全部註解,則失之膚淺。部分群體在談及高端消費、專業服務或學術領域時,刻意保留英語辭彙,甚至將英文邏輯強行鑲嵌於中文句式,其背後不僅是語言習慣,更是一種文化資本的展演與張揚。這種現象在殖民時期被稱為「精英符號」,而今則演變為對舊日秩序若隱若現的某種程度的懷戀。當英文被賦予「高人一等」的隱形標籤時,這種混雜已不再是單純的雙語能力,而是一種未經清理的潛意識——對曾經的「殖民宗主語言」保留着過分的敬畏與推崇。
語言的首要功能是精確達意。現實中,不求甚解的中英混雜往往弄巧成拙,製造大量「偽雙語」困境。包括媒體就日前黎智英勾結外部勢力罪行直接翻譯為foreign forces。事實上,國安法控罪的勾結外部勢力明顯地是指內地及香港特區以外的外部勢力,比如說台灣,並非法律專業層面的外國勢力。這就是語言表達本不該出現的失誤語病。
在香港的許多正式場景中,中英混雜往往演變為「以英為主,英文至上」。高端發布會、專業研討會上,講者全程英文,僅輔以寥寥數語的中文摘要;更有甚者,當中文與英文表達出現差異時,部分發言人竟下意識地以英文表述為準進行修正。這種語言行為傳遞出極其危險的信號:中文是次選,是權宜之計,是「為了照顧部分人」,甚至暗指是沒有文化的人而不得不作出的表述妥協。這種風氣潛移默化地影響着社會價值觀,不僅是對漢語美感與精確性的誤讀傷害,更是一種文化上的自我矮化自我貶損。
在所有的政務商務法務文獻中,一旦發生語義爭議,英文原意壓倒中文理解,以英文為準,幾乎成了習以為常的注腳。這一條款在回歸29年來,依然廣泛存在。這實際上已經是對香港基本法第九條「除使用中文外,還可使用英文,英文也是正式語文」的實質性偏離。
再回看政府公文行文中,中文表達的各種失誤,則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制約了香港的文化軟實力。當內地、澳門、台灣的中文教育不斷推動古典涵養與現代應用結合時,香港若仍陷於「夠用即可」的中文功利主義,在這場文化軟實力的競賽中或只能甘拜下風。
語言文化生態的改變無可能一蹴而就,但關鍵節點還在於公權力的引領示範。特區政府及各級公營機構,應當有勇氣、有擔當成為推廣規範中文的領頭雁。在方方面面展現出中英文並舉並用並重的語言文化場景,才是香港特區文化自覺反思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