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新聞報道】巴以衝突爆發逾兩年,加沙的土地上,流離失所成了常態,炮火連天、物資短缺、疾病蔓延,正不斷吞噬平民的生存希望。2024年5月以來,香港紅十字會先後九次調派醫護義工到加沙南部拉法市的戰地醫院,參與紅十字會的緊急醫療工作。
前往戰地進行人道救援的條件極高,不僅需要扎實的專業經驗,還需具備極強的抗壓能力,且能適應惡劣的環境。迄今為止,全港只有六名醫護人員曾經被派往加沙。資深外科醫生歐耀佳及資深護士梁偉賢正是其中兩位,他們日前在香港接受點新聞專訪,講述戰地救援的酸甜苦辣。
「只要有需要 我就去」
「我經常跟香港紅十字會說,有需要就找我,只要我走得開,隨時都可以。」
已經66歲的資深護士梁偉賢,退休前在公立醫院服務逾40年,並於2010年11月首次參與香港紅十字會的海外賑災任務。
多年來,梁偉賢累積了豐富的戰地及災區救援經驗,對於戰事激烈、傷亡慘重的加沙,他更覺得自己有能力和責任伸出援手:「一問『可不可以去』,我第一時間舉手說沒問題,有需要我就去!」
和梁偉賢同齡的外科醫生歐耀佳,則參與了更長時間的國際救援工作,24年間到過伊拉克、也門、烏克蘭等多個地區,歷經30次行動。
戰火之下,有大量槍傷及爆炸傷需要立即專業處理,外科醫生在醫療團隊中承擔著重要角色。歐耀佳的經驗和技術是加沙急需的:「香港來講,相信不到十個醫生,在這方面有像我這樣的經驗和能力,所以我便去了。」
「到加沙醫院第一天 我已決定要再回來」
2024年5月以來,歐耀佳和梁偉賢均曾四次前往加沙南部拉法市的戰地醫院,參與紅十字會的緊急醫療工作。
2024年6月1日,梁偉賢首次抵達加沙,第二天正式開始在急症室返工,便遇上大量傷患事件(Mass casualty incident)。在醫院55米開外,一輛坦克向市集發射了炮彈。短短15至20分鐘內,50多名傷者被陸續送入急症室,其中22人當場證實死亡。
「炮彈射出來那一下很大聲,有個同事即刻震到腳軟,跌在地上。」梁偉賢回憶,當時的情景就像拍戰爭片,即便有多年的國際救援經驗,他依然是第一次直面這樣殘酷的畫面。
「傷者雙腳炸斷了、流着血,很多人被流彈射中,家人在那裏呼天搶地,這在香港是不會見到的。」
當時,醫院輪值的只有6名巴勒斯坦當地醫護,以及3位外來的急症室醫護,可謂忙到「十隻手指都不夠」。大家立刻着手進行分流及搶救工作,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梁偉賢經歷的事情,令他下定決定「一定要再回來」。
在急診室紅區,即照顧重傷的區域,梁偉賢為一名六個月大的嬰兒做了急救。嬰兒的肺部受傷導致氣胸,如果不即刻進行手術止血,很大機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我都等不及,我親手抱着那個BB,衝去手術室放低,交給外科醫生。」
完成這一切後,梁偉賢即刻衝回紅區,卻見到同樣令人痛心的一幕:在嬰兒剛剛躺過的病床隔離,一位被爸爸抱着送進急症室、奄奄一息的12歲女孩,已經搶救無效死亡。
站在兩張病床中間,梁偉賢內心情緒翻湧:「BB和小朋友是無辜的!大人的衝突不關他們事,為什麼他們在市集玩着、走着,都要射個炮彈去炸他們?」
那一刻,他堅定了自己未來重返加沙的決定:「我同自己講,I MUST come back。孩子是無辜的,如果我們不幫,還有多少人可以幫呢?」
「200多萬平民全都沒有自己的家了」
「不管誰發起了這場戰爭、誰對誰錯,現實就是200多萬平民正在加沙受苦。」講起當地難民的困境,歐耀佳的聲調忍不住提高。
據加沙地帶衞生部門最新統計報告,截至今年1月15日,自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大規模衝突爆發以來,以色列對加沙地帶的襲擊已累計造成71441人死亡,171329人受傷。
這其中,平民佔了大多數。
歐耀佳曾先後13次赴戰地工作,在伊拉克、也門等高危地區,他接手處理的基本是受傷士兵,偶爾有少數被流彈波及的平民。但在加沙,他救治的絕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且過半數是女人和孩子。
第一階段停火後,歐耀佳於2025年12月再次前往加沙,為病人解決許多先前在急救中來不及處理的問題,例如植皮、腸造口駁回和截肢後的修補等等。這次回去,接收到的槍傷病人減少了,但工作反而比之前更忙,甚至負荷大到只待了四星期就要撤離,因為需要做修補手術的病人實在太多了。
「最保守估計,在加沙地區有四五千人背着造口,義肢數量更多,起碼五六千人需要做義肢。」歐耀佳說。
即便是倖免於身體傷痛的人,亦成為無家可歸的難民。「當地200多萬巴勒斯坦人,基本上百分之一百都沒有自己的家了。」歐耀佳說,當地的同事和病人家園已被炸毀,現在個個都住在帳篷裏,「兩年來很多人搬了6、7次地方,情況相當困難。」
地中海氣候為12月的加沙帶來連綿不斷的陰雨,加上冬季強風來襲,風速有時可達60至80公里。戰地醫院旁的難民營,橫風橫雨肆虐時,人們晚上睡不了覺,只是為了拉住帳篷不讓它被吹走,盡力守護這一簡陋的安身之所不被摧毀。
當地的物資同樣缺乏,衝突最激烈的時期,醫院的藥物、敷料紗布十分緊缺,發燒的病人最多只能獲派兩粒必理痛,因為實在不夠分;停火之後,外面市集上可買的東西變多了,只不過,價格也不是普通人能負擔得起的。
每次去加沙,歐耀佳總會多帶兩個移動電源,送給當地同事使用。離開的時候,在手術室用過的頭燈、電筒,就連自用的洗頭水、沐浴露,也都全部留下,「帳篷裏連電都沒有,一個頭燈對他們來說,已經很有用了。」
「多花一分鐘 幫臨終者找回尊嚴」
對加沙的難民而言,需要治療的不只是身體傷痛,心靈上的撫慰同樣重要。除了緊急搶救,如何協助病人有尊嚴地善終,亦是梁偉賢要鑽研的課題。
在急症室,他處理過一位在大型災難事件中頭部受傷的女士。那位女士左邊頭骨已經被炸沒,生命垂危,戰地醫院卻沒有腦外科和神經外科醫生可以為她做手術。唯一能做的,只有為她提供大量嗎啡,然後將她放在其他帳篷裏由產科護士照看。
處理完其他傷者,梁偉賢再去看那位女士的狀況,結果看到令他非常不舒服的畫面:受傷的女士流血披面,頭髮黏黏地耷着,手也因為骨折無法擺正,甚至護士也沒有幫她蓋好被子。
「我即刻去找另外一位英國同事幫我,一起抹乾淨那些血,幫她把頭髮梳好,將繃帶、敷料紮好,然後找張白色的乾淨床單幫她蓋好,擺好手腳。」梁偉賢說,做這些是為了維護傷者的尊嚴,也希望保留她在丈夫和小朋友心中的形象。
還有一次,一位男士被炸彈碎片割到頸動脈,鮮血噴湧不停,他無法開口說話,只流露出驚慌害怕的眼神。梁偉賢內心十分觸動,因此在醫生宣布放棄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用敷料幫傷者盡量止血。
「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我跟他說:Don't worry, I'm staying with you.不用怕,我會陪着你。」
紅十字會有七大基本原則,包括人道、公正、中立、獨立、志願服務、統一和普遍。梁偉賢覺得還要加上「維護尊嚴」,因照顧臨終或死傷者,亦是醫務人員的責任。「所謂急救扶危之外,有時我們做多一點,多花一分鐘,可以幫到那位死者和他的家人,心靈上亦是有個安慰。」
「爆炸真的好近 近到整間屋都在震」
外地醫護每次援助加沙,通常停留六星期左右。不像在香港工作時有周末假期,這樣的緊急行動通常「直踩」全程,夜晚休息時遇上急症亦要立即應診,對精神、體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歐耀佳和梁偉賢對此都沒有怨言:「我們是去服務,又不是去度假!放了工就盡量爭取時間休息,吃完晚餐很早就睡下。」
在戰地醫院,有廚師負責每天中午做飯,餐食幾乎沒有肉,只有米飯和一些蔬果。至於早晚餐,就要醫護自己解決。
梁偉賢曾遇上特殊情況:因為接班同事的簽證問題,他在加沙多待了兩星期。於是乎,他需要仔細分配乾糧,從每天吃兩塊壓縮餅乾減少到吃一塊,這樣才能捱過餘下的14日。
即使是休息時間,醫護也不准離開工作和生活區。從醫院往返宿舍,只隔一條巷子,短短10米的距離,每一程都需要保安隨行,以防遇上突發的武裝衝突。
《日內瓦公約》寫明,醫院地帶在任何環境下,不得為攻擊之目標。儘管如此,巴以武裝衝突交火時,仍有不時有流彈波及紅十字會範圍。宿舍圍牆外砌起約1米高的沙包,醫護們睡在地上過夜——因為位置不能高過沙包,否則有機會被子彈射中。
「試過幾次,那個爆炸真的好近,炸到整間屋都會震。」時至今日,梁偉賢始終無法「習慣成自然」。直升機掠過頭頂,聽到近在咫尺的導彈轟炸聲時,他依然會想:「會不會突然間射錯?或者有流彈射進來?」
「香港很漂亮 希望加沙傷患康復後能來看看」
戰亂與彷徨之中,人與人之間的溫情成了支持彼此走下去的力量。歐耀佳最開心是與病人成為朋友:「病人康復了來感謝你,當你是朋友那樣跟你分享……坦白說,這麼多年來出去這麼多次,這些就是最大的動力。」
2024年9月,歐耀佳從加沙撤離的前一晚,午夜12點,一道強光閃過夜空,緊接着巨大的爆炸聲響起:距離醫院附近500米左右難民營遇襲,造成40多人死亡。
傷者中,一個17歲的女孩左腳嚴重受傷流血。凌晨2點,歐耀佳立刻為她進行急救手術,希望保住這隻腳。完成手術後,他早上7點離開加沙,時間緊張,甚至來不及關注女孩的後續康復情況。
直至一年後,女孩在社交平台上意外看到了歐耀佳的照片,兩人才重新建立聯繫。從那以後,女孩把歐耀佳當成了朋友,經常與他分享自己康復的過程。
就在接受訪問的當天早上,歐耀佳還收到女孩發來的照片:「她連X光都發給我看!跟我說很開心,現在兩隻腳長度一樣了。她也在努力做運動,希望可以鞏固。」
收到這種回饋的欣慰和成就感是旁人無法體會的。歐耀佳說,這讓他覺得不只是去工作、照顧病人這麼簡單,而是真的做到了一些事情。他也會將在香港隨手拍攝的風景分享給病人,看獅子山日落,看香港有多少樹、多少山:「他們都說『哇,香港很漂亮,什麼時候可以來?』我也希望他們有一天能來看看。」
「我隨時準備重返加沙」
加沙和香港相距遙遠,對當地平民的苦難,香港人多數只能從電視和新聞報道中了解。每次返港後,歐耀佳和梁偉賢都十分樂意接受媒體訪問,一遍遍不厭其煩講述自己的故事,希望引起更多人對加沙局勢的關注。
「我們常說自己是亞洲國際城市,但是否真的有國際視野?對一些國際關係、事件,捫心自問,究竟知道多少?」歐耀佳希望透過媒介,讓香港人了解更多。只有大眾持續關注,國際社會施加壓力,加沙之困才有希望可解。
支援加沙的方法可以很多,梁偉賢提及,除了醫護人手緊缺,還需要機械工程師、會計等各類專業人士幫忙。就算無法去到當地,捐款支持當地人道救援工作也是一種途徑。甚至從宗教層面,為受苦受難者祈禱、念經,亦是用心去表達自己的關注。
去年,梁偉賢獲得國際護理界最高榮譽「南丁格爾獎章」,是香港歷來第三位獲該獎項的護士。梁偉賢說,自己不是為了獎項去做服務,獲得這項榮譽,也希望能鼓勵更多醫護同事站出來,發揮南丁格爾精神。
兩位醫護今年都將踏入67歲,他們都表示,只要精力允許,當地有需要,隨時做好準備再次重返加沙。
就算過幾年,過了70歲,歐耀佳還是想繼續從事人道救援工作。他笑說,到時候年事已高,加沙這樣的戰地或已不會再接受他再去,不過在山區、叢林等地方,還是需要醫生的,他可以到那裏繼續幫助人。
在香港紅十字會總部大樓,牆上的標語寫着:「你會對我的困境袖手旁觀嗎?」歐耀佳說,他很喜歡這句話。
「這正正是我會問自己的,我會不會袖手旁觀?」
答案不言自明。
(點新聞記者盧葦、蘇婷報道;視頻攝製:任青、葉德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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