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介嶺
上周五,在阿曼外交大臣巴德爾的主持下,從上午10時至近下午6時,美國與伊朗在阿曼首都馬喀斯特進行了兩輪「背對背」談判。伊朗外長、主要談判代表阿拉格齊向美國中東問題特使威特科夫、特朗普女婿庫什納,以及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全面清晰闡明了伊方的核心觀點、關切和底線。
伊朗總統辦公室負責傳播與信息事務的副主任邁赫迪·塔巴塔巴埃在社交媒體發聲稱,伊朗致力於地區所有國家和平與安全,對局勢長遠走向持樂觀態度,「前途是光明的」。伊朗外長阿拉格齊亦稱,這次會談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同一天,特朗普對媒體表示,美國與伊朗進行了「非常好的會談」,重申伊朗無論如何都不能擁有核武器。他還透露,伊朗「非常希望達成協議」,打了許多次電話,美伊代表下周將再次會面。最終如何,「讓我們拭目以待」。
看來,特朗普對諾貝爾和平獎仍有執念,希望以最小的成本解決伊核危機,至少不會將發動一場新的戰爭作為首選。另一方面,伊朗雖未表現出願意接受華盛頓的條件,但「棄核」態度似有鬆動。
上上周日,阿拉格齊接受CNN採訪時稱,完全贊同特朗普不發展核武器要求。作為回報,伊朗期待美國解除對伊制裁。雙方達成協議是可能的。這次談判結束後,他又表示,伊朗願討論增加國際監督和核查透明度,就濃縮鈾問題達成一份「令人放心的協議」,以此換取國際社會承認伊朗和平利用核能的合法權利,解除對伊制裁。意思是,伊朗承諾放棄發展核武器,但不會放棄濃縮鈾權利。
必須看到,美伊談判基礎很脆弱。就在美伊開談的前後腳,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對直接或間接進口伊朗商品和服務的國家出口至美國的商品加徵25%從價關稅。同日,美國國務院宣布,對與伊朗有石油貿易的15家實體、2名個人和14艘油輪實施制裁,劍指伊朗「非法石油貿易商」和「影子船隊」。
或許是汲取了去年6月遭美以突襲的教訓,伊朗武裝部隊也毫不含糊,在談判結束當晚即進入數日乃至數月以來最高級別的戒備狀態。這些跡象表明,美伊嚴重缺乏戰略互信,能否修成正果有很大不確定性。
雙方核心分歧仍無妥協跡象。伊朗希望聚焦核問題和解除制裁,但美方堅持,要獲得有意義的結果,談判不能僅限於核問題,而應包括內塔尼亞胡劃定的另兩條紅線:伊朗彈道導彈計劃和支持地區代理人活動。此外,還有這次伊朗大規模抗議引發的人權問題。
其一,伊朗不發展核武器。相對而言,這或是最容易解決的問題,但美伊對「棄核」的界定迄今仍各說各話。特朗普強調,不允許伊朗有任何濃縮鈾活動。去年5月,威特科夫稱,鈾濃縮是美方一條非常明確的紅線,即使伊朗有1%的鈾濃縮能力也不行。伊朗則堅持和平利用核能是《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締約國「不可剝奪的權利」,絕不接受「零濃縮鈾」條件。
這個要求並非蠻不講理。問題是,特朗普當時抨擊奧巴馬政府與伊朗簽訂的伊核協議是「美國有史以來最糟糕、最片面的交易之一」,一大原因是其未能永久、全面限制伊核計劃,為伊朗保留了發展核能力的空間。特朗普再調整「零濃縮鈾」政策恐非易事。
目前,伊朗已澄清「無意將濃縮鈾轉移至國外」,也就是說,不會將濃度超標的濃縮鈾運往俄羅斯,在俄境內進行再處理後運回伊朗,作為民用核燃料供使用,但同意在獲得適當回報的情況下將濃縮鈾濃度從60%降至20%。
值得注意的是,談判前夕,沙特、卡塔爾、埃及和阿曼等國提出了一個「臨時性雙向凍結」框架,內容包括伊朗暫停鈾濃縮活動三年,換取美國解除部分制裁。三年後,伊朗承諾將鈾濃縮豐度限制在1.5%以下。
此外,伊朗同意將眼下持有的高豐度鈾庫存全部移交至第三國,包括440公斤豐度為60%的鈾;伊朗承諾不向其中東地區的「非國家盟友」轉讓武器及相關技術,並保證不率先使用彈道導彈,以及美伊簽署一份互不侵犯協議等。
這一設想既繞過了伊朗「永久放棄核權利」的紅線,又滿足了特朗普政府限制伊核能力的需求,為解決伊核問題提供了新的思路。然而,若美伊固執己見,勢必導致談判破裂。即便濃縮鈾問題得以解決,剩餘的問題可能更為棘手。
其二,不發展彈道導彈,限制導彈數量和射程(500公里以內)。伊朗警告,若美方試圖將談判議程擴大到核計劃以外的導彈項目等「不可能議題」將危及整個談判。就在開談前兩天,伊朗高調展示了進入實戰狀態的「霍拉姆沙赫爾-4」彈道導彈。這顯然是在告訴美方,伊朗不會自廢武功拿威懾能力做交易。
其三,不向激進地區武裝提供支持。在美歐制裁之下,伊朗經濟困頓,民生艱難,最近爆發的大規模抗議更是給神權統治敲響了警鐘。加之,過去幾年,伊朗苦心經營的「抵抗軸心」已遭以色列重創。若繼續像過去那樣支持地區「非國家盟友」,恐激起更大民怨,拒不讓步不一定明智。畢竟,政權生存的重要性高於地區影響力。何況,支持與否只是一種姿態,與核和導彈項目相比迴旋空間更大。
其四,施壓伊朗公布真相,善待抗議者。這次抗議究竟死多少、抓多少,至今存疑。美國「人權活動者通訊社」(HRANA)披露的死亡人數為6872人,另有超1.1萬起案例正在調查。聯合國特別報告員稱,由於網絡封鎖,實際死亡數字或逾2萬。伊朗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數為3117人,並有刻意模糊平民與軍警傷亡界限之嫌。
為此,美國一些鷹派鼓動,伊朗已越過紅線,特朗普應兌現承諾打擊伊朗,但其他人主張利用伊朗政府內外交困契機,首選外交解決方案。特朗普強調,正是他多次施壓阻止了伊朗政府處決837名被拘示威者。
正當美伊下一輪會談即將舉行的微妙時刻,2月8日深夜,伊朗革命衛隊突然以騷亂中「擾亂國家秩序」、「為街頭恐怖分子行為辯護」、為以美「謀取利益」為由,抓捕了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所屬「改革陣線」黨的領導人阿扎爾·曼蘇里,以及前外交部副部長穆赫辛·阿明扎德等四名知名改革派人物。
這反映了伊朗內部主和派和強硬派之間的張力加劇。眼下,美國在伊朗周邊集結重兵既是一種談判籌碼,也是為動武做準備。對處於弱勢地位的伊朗而言,一怕誤判形勢,自亂陣腳,二怕在以色列的施壓下,特朗普失去談判耐心,不能排除人權問題最終成為美以興師問罪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