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四方|梁啟超從知日到警日再到反日的啟示

文/關品方

梁啟超百日維新失敗流亡日本,清朝被推翻之後才得以回國。他在日本14年(1898至1912年,25到39歲),是其思想成熟、學術精進、深刻影響近代中國的重要階段。筆者認為,對梁啟超留日期間的成就與貢獻可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思想啟蒙與報刊創辦。梁啟超創辦《清議報》,抨擊清廷腐敗,宣傳維新思想,發表《少年中國說》等名篇,激發民族覺醒。隨後他創辦《新民叢報》,系統引入西方政治經濟理論,提出「新民說」,主張改造國民性,影響胡適、魯迅等知識分子。梁啟超提倡「新文體」革命,融合日文語法與白話文,開創通俗銳利的「新民體」,打破文言桎梏,是近代白話文運動的先聲。

其次是教育實踐與華僑動員。梁啟超和當地華僑在東京和神戶創辦大同學校,培養維新人才,推動華僑教育現代化。他又組織華僑籌款支援革命,早期在檀香山、澳洲、北美等地組織「保皇會」,動員華僑支持國內維新與改革,為後續護國運動奠定基礎。

梁啟超的主要成就在學術研究與文化傳播、翻譯和介紹西學,力促國人思想轉型。他通過日文書籍接觸西方哲學、社會學,譯介盧梭、孟德斯鳩學說,推動民主和憲政理念傳入中國。他創新佛學與史學,將佛學融入思想史研究,提出「史界革命」,批判傳統史觀,奠定現代史學方法論,改變僵化的帝王將相編年史的學習方法。

梁啟超與時俱進,逐漸從保皇轉向革命。他雖主張君主立憲,但支持華僑參與反清活動,為辛亥革命提供思想基礎。他提出「中華民族」的概念,系統地闡釋現代民族觀念,重塑民族認同,是劃時代的貢獻。

以上這些是他在日本14年的歷程,既是個人思想的「脫胎換骨期」,亦是近代中國啟蒙運動的「過渡關鍵期」。他通過文字、教育與組織,架起了中西文化橋樑,深刻塑造了20世紀初葉中國的思想版圖,這一切都在他留日期間基本完成。

正因如此,梁啟超對日本的評價,經歷了從推崇到警惕的轉變,反映在他思想上的演進,有其深層原因,所以值得參考。

他早期推崇日本(1898至1914年),認為明治維新是榜樣。「日本之學習西方至速,變法而驟強者,惟俄與日也。吾今察日本變法之條理先後,治效可三年而成。」他稱讚日本為「東方新興之國」,對日本文化有親近感。「日本與我為同文之國。習日文以譯日書,獲益甚鉅。」他認為中日語言文化相近,學習日本事半功倍。「吾居於日本,每日閱日本報紙,於日本政界學界之事,相習相忘,幾於如己國然。」

梁啟超後期批判日本(1915至1929年),揭露其侵略野心。「吾知日人似猛虎貪狼,猶未盡也,乃神秘之魔鬼也。我有恍惚暗影,他日欲亡我國、滅我種者,恐不為白人,或竟為倭人也。」他因為「二十一條」(1915年)等事件,警覺到日本的狼子野心。「日本此前聲稱『希望中國之復興』云云,原來皆是謊言。」他反思日本吹噓的「大亞洲主義」,認為那是軍事擴張和霸權征服。梁啟超1929年1月逝世。如果他活過1931年、經歷九一八事變後日本覬覦我東北和華北的領土擴張、妄圖對中華民族趕盡殺絕,相信他對日本的批判會更加深刻。他指出日本所謂「中日提攜」實為侵略藉口,當年是一針見血,洞察先機,十分罕見。

梁啟超對日本的核心觀點演變,從「以日為師」到「懼日反日」。早期視日本為改革楷模,後期因日本侵華行徑轉為強烈痛恨,有其時代背景轉變的深層原因。梁啟超對日本的評價經歷了從「師日」到「親日」再到「反日」的轉變,反映了他對日本國情的深刻認識和對國際局勢的深刻洞察。早期「師日」階段,梁啟超認為日本是「世界後起之秀,東方先進之雄」。他在《變法通議》中強調日本的成功經驗對中國改革具有借鑒意義,主張借道日本吸收西方文化。他通過日本譯著接觸西方思想,形成了自己的啟蒙思想體系。後來,他在《自由書》和《新民說》中開始意識到日本的弊端。1903年,他在《日本之朝鮮》中質疑日本在朝鮮的強權霸道,批判其干涉朝鮮內政。從那時起,他逐步關注到大和民族某些方面極壞的本質。

梁啟超對日本的評價是動態變化的,從早期的學習榜樣到後期的批判對象,反映了他對日本的認識從理想化到現實化的過程。他對日本的評價,反映了他對中國命運的深切關注和對國際局勢的敏銳洞察。後期他意識到日本政黨政治和盲目服從天皇的弊端。他譴責日本干涉別國內政、揭露其意圖侵略征服的霸權本質。1915年,他連續發表8篇反日檄文痛斥日本,強調中國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1919年,他從巴黎通電全國譴責列強犧牲中國利益遷就日本,呼籲拒絕在巴黎和會的《凡爾賽條約》上簽字,引爆五四運動。

梁啟超對日本評價的轉變過程,深刻影響了中國近代思想的發展方向,筆者一直高度認同。不同於親日媚日和反日仇日,筆者認為應該客觀知日、理性警日、冷靜批日。在思想啟蒙與改革路徑選擇方面,日本有其作為東方後進國家主動改革而取得成功的一面,可以通過翻譯日本書籍、學習日本制度,「借道日本」融會貫通,擇優捨劣,取長補短,啟發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對制度革新的探索,這是在「知日」的基礎上選擇性地「師日」。另一方面,對日本軍國主復辟,結合到對日本獨特的民族劣根性的認識,要做到「警日」和「反日」。隨着對日本社會觀察的深入,筆者認識到中日之間的國情差異,日本人在盲從亂暴、欺善怕惡、自私自利、「無茶苦茶」(即紊亂無方、亂七八糟)、陰損偽善、首鼠兩端、縱情官能、睚眥必報等方面,中國人絕不可學。對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性和擴張性,應口誅筆伐,持續「批日」、長期「抗日」;對大約佔5%左右的右翼納粹狂熱極端分子,更要警鐘長鳴,不可懈怠,嚴厲揭露其強橫兇殘的本質。風起於青萍之末,一定要把日本軍國主義復辟扼殺於萌芽之時。以上的正確立場,應是中國對日本式現代化路徑的批評與反思、秉持堅決反對的態度堅持。至於中日文化與學術思想的傳播交流,增進兩國人民之間的互相了解,致力文明互鑒,當然應長期堅持、充分肯定。對日本文化的批判性吸收十分關鍵,既應對日本「文明開化」「天工開物」嚴謹認真的一面充分肯定,也應對日本「部落思維」野蠻落後、侵略成性的一面高度警惕,促使中華民族重視國民的素質改造和人文革新。日本侵華野心一日不消滅,中國就無法不提高警惕,要警鐘長鳴。

筆者認為,梁啟超對日本的評價從「師日」到「知日」是多方面的綜合衡量,既是對日本現代化經驗某些特定方面的肯定(例如工匠精神),也是對中華民族「危與機並存」的覺悟。

筆者進一步認為,中國對日本的深入研究稍嫌不足。歷史上對日本了解極為透徹的人物不多,他們在不同領域展現了對日本的深刻認知。例如王芃生,他是學者、外交家,更是諜報奇才。他研究日本的領域包括政治、經濟、軍事和外交;留日期間深入考察日本社會,著有《中日關係之科學研究》。他曾準確預判1931年九一八事變和1937年七七事變,更在日軍偷襲珍珠港之前破譯了日軍的密電。他推動修建滇緬公路戰略通道,為持久抗戰取得國際支持。他被譽為「日本通」,他的研究和預判對中國抗日戰爭在外交決策方面有重要影響。此外還有國民黨元老戴季陶,留日期間研究日本的文化和政治。戴季陶撰寫的《日本論》(1928年),剖析日本神道、武士道等文化核心。筆者認為他的觀察超越美國文化人類學家‌本尼迪克特‌(Benedict)的《菊與刀》(1946年)。《菊與刀》指出日本神權迷信、天皇國體和武士精神與日本發動戰爭有關,其實有為日本開脫之嫌,藉此提供理據讓美國作出維持日本天皇制度的決定,服務於美國現實政治的需要,讓日本甘心情願臣服在美國腳下。

現代中國有多位對日本深入了解的專家學者,他們在文化傳播領域為中日關係研究和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貢獻,例如樊小菊、蔣豐、俞天任和艾佳等,都各有真知灼見。今天,日本極右翼派系上台,有其歷史根源和反華政策的延續性,對華強硬意圖明顯。日本民族性格有軍國主義根源,對華擴張野心不死。日本的歷史修正主義極度危險,對日交往應對其擴張思維高度防範警惕。

筆者有預感,隨着全球局勢的對抗強度不斷深化,日本極有可能製造事端(例如自行破壞美軍駐日基地、嫁禍中國),引誘中美在西太平洋開戰,以達到其修改憲法和積極擴軍等系列目的。這是筆者基於對日本民族、政治、經濟、文化及歷史的認識,在多維度對日本理解體系的基礎上發出的預警。皇姑屯事件和盧溝橋事件,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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